号角的长嘶之声穿云破夜,伴随着城墙上下烧起的火光,将整个城门处映照得亮如白昼。
远远望去,甚至有种喧沸的热闹。
但只要置身其中,便耳边只闻铮铮交戈之音,咻咻破空之响,刀光、烟尘、惨叫、石破天惊!利刃扎进皮肉令人牙酸的沉闷,混合着冲杀的嘶喊,直震得人耳膜似被刺穿。
鏖战正酣之时,突然一声呜咽一般的响箭冲向云霄——
紧接着,城墙之上交战的金吾卫,城楼之上守门的监门卫,朱雀门左右卫、安上门左右骁卫,含光门左右武卫,景风门左右威卫,延喜门左右领卫军之中,有近半数之人,仰头看向了头顶的响箭。
而后原本正在拼命厮杀的这些人,仿佛像一把锋利的长刀骤然被调转了刀锋。
剑锋指向了身边和他们穿着同样的铠甲,配备同样的武器,平素几乎同吃同住同进同出的“兄弟”们。
而后毫不犹豫地刺了下去——
“你做什么?!”
“呃啊,你为何刺我?!”
“你——”
“叛,叛……”
“不能开门!你这是叛国!”
“啊啊啊啊啊——”
……
很快,城内到处响起了背后受刺的卫兵们嘶喊之声:“注意身边之人!南衙禁卫军之中有人勾连逆贼!通敌叛国!”
更加纷乱的厮杀声,甲叶相撞之声,惨叫怒斥之声,以及越加急促呜咽的擂鼓号角之声,彻底掀翻了战场。
紧接着,位置最偏远的含光门被打开了。
叛军黑密如蚁,迅速嘶喊着朝着含光门的方向聚拢——
谢千嶂刀光在半空之中,画出头顶弯月一般的银亮弧度,气壮山河一般吼道:“众将听令,随我入城!”
“杀!”
鼻翼之中的烈火烧灼不知是敌军还是战友皮肉的糊香,顺着横扫幽夜的长空,率先攻破了这屹立近千年的王城,卷入了皇宫之中。
延英殿的殿门打开,谢水杉负手,对着一众世族官员说:“既然关于叶氏的分割诸位爱卿都没有异议了,那么爱卿们,是留在皇宫之中,与朕一同见证‘新皇’的诞生,还是率先出宫归家回府,待大事成后,再行入宫?”
官员们面面相觑片刻。
稀稀落落道:“我等……我等自然是与陛下共进退!”
“正是正是……”
这个时候出宫去,万一城破之后,“皇帝”想要反咬一口,说他们勾连叛军,要将他们一同处置。
他们岂不是会落得同叶氏一样的下场?
因此众人都信誓旦旦要同皇帝一起。
随着叛军顺着含光门冲入城内,紧随其后景风门、延喜门、安上门……直至最后的朱雀门,尽数被冲破。
叛军犹如倒灌入城中的黑潮,长枪斜横,刀光乱闪,东州谢氏当先的骑兵带领一众叛军纵马狂奔。
马蹄踏在青石长街之上,哒哒之声更急过昭示着城破的急鼓之声。
叛军并未劫掠街巷,更不曾试图突破百姓锁闭的坊市,他们旗帜翻卷,甲兵铮铮,彷如层层推开的浪潮,径直涌向了皇城之中那矗立在黑夜之中,巍峨庄严的——皇宫!
沿途守军试图阻拦,却犹如螳臂当车,节节败退。
血溅青石,杀声震地。
叛军还未等尽数入城,前锋的骑兵便顺着朱雀大街打马狂奔,仅用一刻钟,便已经冲到了丹凤门之下。
皇宫之内,距离太极殿最近的钟鼓楼警钟被急促敲响,一声追着一声。
而伴随着这仿佛敲击在人心之上的急促声响,又是数声响箭自皇宫四面八方呜呜划破夜空!
而后叛军还未等攻城,皇宫内部的监门卫之间,便已经率先开始了厮杀。
外敌兵临城下,内部卫兵反水通敌,如同在城外的那一幕重演,只不过皇宫的宫墙虽高,但是宫墙之内的守卫数量,却远远不及皇城守卫。
因此在宫门被通敌的叛徒打开之后,叛军便犹如决堤洪水一般卷入了宫中。
马蹄踏碎宫内的翠玉砖石,叛军攻势摧枯拉朽,狂风卷草一般势不可挡。
警钟越发急促,太极殿距离钟鼓楼很近,这钟声正如霹雳响雷,不断地炸响在头顶之上。
江逸知悉陛下和谢水杉的所有计划,知道这一场战争不过是清除叛徒,分割叶氏,顺便收拾掉先朱太子遗孤的一个局。
但是他不知为何,心中极其不安,因着警钟炸响不断,他几乎到了坐立难安的地步。
数次掀开帘幔,去看陛下。
可是看得次数越多,江逸便越觉得奇怪,陛下睡眠一向不太好,很轻很浅,如此响亮的钟声,他就算是闻了浓烈的安神香也应该被惊醒了,怎么可能睡得如此安稳?
江逸第五次掀开帘幔去看陛下,给陛下掖被角的时候,终于发现了不对劲。
陛下的脖颈下,紧贴着他下颌的枕边放着个香包。
这不正是谢水杉必须随身佩戴,用以压制她的狂性的那个安神香包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