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水杉说:“你既然全家都已经到了皇城,急着跑什么?不如与我一起投奔陛下,好好地为陛下鞠躬尽瘁,自有你的辉煌前途。”
张弛张口结舌片刻,怒道:“你简直疯了!”
他瞪着谢水杉很快又说:“不对,你本来就是个疯子。”
张弛表情浮现出溺水一般的绝望,喃喃道:“我竟是想要同一个疯子商议解救家人之法……”
谢水杉说:“我是有疯病没错,你就很正常吗?”
“你十九岁,你跟我说你母亲八十几,孩子却是垂髫之年,你母亲六十几岁老蚌怀珠生的你?”
“你生来天赋异禀,十三岁就有了孩子?”
张弛:“……你懂什么!你这个疯子休要出言侮辱我的家人。”
“我母亲一生未育未嫁,却是在太祖崇安三十七年的大灾之中,救助了几十个濒死灾民的大慈悲之人!”
“我妻生来聋哑,境遇凄凉,识人不清被害得眼盲,街边乞讨却也怜惜弱小,口中舍出吃食,抚育重病被弃养山野的幼童,他们都是这天下最好的人!”
剧情里面只提过张弛极其看重家人,还真没介绍他的家人都是怎么来的。
搞半天都是捡来的。
谢水杉心中想这张弛东拼西凑一些可怜人带在身边,真心爱重,倒也是个好人。
因此她神态温和了一些。
结果他下一句话就是:“若不是暴君施暴政,重酷刑,百姓处在水深火热之中,民不聊生,我等又怎会落入如此凄惨的境地……”
谢水杉:“……你胡说八道什么?”
“太祖崇安三十七年,陛下还没出生呢,他今年满打满算,也就只比你大了五岁,他怎么害得天下大灾?流民遍地?”
张弛一哽。
谢水杉又说:“再说你那捡来的妻子天生聋哑,境遇凄惨,和陛下又有什么关系?是陛下把她生成了聋哑之人,还是陛下弄瞎了她的眼睛让她出去要饭了?”
张弛十几岁就游走天下,满耳听到的尽是暴君恶行,接触的更是艰难求生,活路难觅的百姓,每日见的尽是满眼苦痛,满目疮痍。
经年日久,自然而然地同这天下的大部分境遇艰难的人一样,都将自己的不幸,归结在时局,在朔京那群炊金馔玉的膏粱身上,在那个受天下供养,却只端坐皇位,不肯俯瞰苍生苦难的人身上。
不然怪谁呢?
难道怪自己生得低贱,又无德无才无能无用吗?
张弛一时间不知道如何辩解。
谢水杉本来想说:都说陛下坐拥万里山河,受万民供养,但他在铁桶一般森严的皇宫之中,照样被人给毒害得不良于行,他怪百姓没有保护他了吗?
他都这样了,也在夙兴夜寐地处理家国之事,化身豺狼吃相丑陋地替百姓在世族那里撕扯下一块肉来哺喂江山,自己却瘦如枯骨,谁又来心疼他怜悯他了?
不过谢水杉看到了张弛的表情,没有再继续说下去。
时局确实造就悲剧,上位者的言行也确实随时都能覆灭下位者的生路。
统治和被统治者之间的相互怨怼,古往至今都是死局。
即便是有三头六臂通天之能,也无法平复这世间所有的不平与苦厄。
人的观念很多时候,是无法改变的,它们来自深刻骨血的传承,现代世界信息爆炸的世代,意识的觉醒依旧需要漫长的时间来更迭,这世界消息闭塞,终身都在“茧”中的古代人,观念更是根深蒂固。
张弛憋了一会儿,果然梗着脖子说:“身残者不得为君,他暴虐无道无所作为,难道不该退位让贤,令能者居之吗?”
退位让贤,谁是贤?
谁又是能者?
朱枭吗?
谢水杉还没见过朱枭,但她先入为主的思想,一样让她觉得,论起做皇帝朱枭绝对比不上朱鹮。
真有能耐能让朱鹮杀了那么多次?
谢水杉想到自己刚刚接手谢氏,股东会上那些人对她的质疑,压迫,排斥,甚至是谩骂。
谢水杉因为张弛有几分良善显露的温和神情慢慢消失,眸光之中轻松明亮的色彩,也陡然沉了下来。
张弛原本几句话已经走到谢水杉的面前,此刻正居高临下地和她对峙。
见她表情一沉,坐在交椅之上自下而上望来的姿态,让他幻视自己对着的,是一个端坐龙椅,凛不可犯的君王。
她长得还和那个暴君一模一样!
张弛浑身汗毛都不受控制地倒竖起来,他又慢慢地后退了两步。
两个人隔着一段距离对视,都觉得对方无可救药。
一个不欲与疯子计较。
一个不欲与愚民论为君之道。
最后谢水杉开口,已经失去了所有耐心:“我给你两条路,要么,你坚持你自认的忠义,揭穿我,下地府和你的家人们团聚。”
“要么,你投靠陛下,尽心为他诊治延续寿命,我可以保证,他能活多久,你和你的家人就能亲亲热热地在一起活多久。”
张弛立刻道:“你能保证?你凭什么保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