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夫人惯爱逗弄婢子!”
“这可是你先起的话头。”
裴老夫人微微阖眸,坐在床边让玉莹给她带上抹额,等洗漱好后,她这才伸出手:
“去厅里坐坐,换换气罢。今个安信来报的渡儿身边书童那事儿现下如何了?”
“回老夫人,那书童这会儿正在院子里跪着呢。”
裴老夫人点了点头:
“有道是三岁看大,七岁看老,那孩子才七岁便手脚不干净,以后是不能跟在渡儿身边了。”
裴老夫人一边说着,一边拿起一本佛经:
“院子里倒是安静,那书童倒不曾喊冤?”
玉莹犹疑了一下:
“这,婢子倒是见那小童似乎……不知道自己犯了什么错。”
裴老夫人翻书的动作一顿,垂眸看了一眼佛经,念了一句佛号:
“阿弥陀佛,上天有好生之德,到底是个孩子,且打发他去南巷边住着吧。”
这就是府里老仆的地位和信任度,安信只需要一句话,裴老夫人连人都不需要见。
玉莹一听,就知道这孩子的前程没了,南巷边住着的是裴府最差的下人,平日里的脏活累活,诸如倒夜香、倒泔水、刷恭桶之类的活计都是南巷下人干。
让一个在少爷身边跟副少爷似的养着的孩子被送到那儿,只怕是不亚于从云端跌落深渊了。
可玉莹看了一眼裴老夫人没有什么表情的脸,却没敢多说什么。
夫人那样刚烈的性子都没能在老夫人手里把少爷讨回去样,她一个婢子哪有本事改变老夫人的想法?
玉莹应了一声,朝院里走去,出了门就有小丫鬟送上的手炉,饶是如此也让她不由得打了一个哆嗦。
等叶景和发现眼前多了一片天水碧的裙摆时,他这才抬起有些僵硬的脖颈,玉莹平静的宣布了裴老夫人的决定后,叶景和心中一片木然,他缓缓弯下腰,以头触地:
“长风多谢老夫人赏。”
玉莹惊了一下:
“你这小童,可知道南巷是什么地界?”
叶景和抬起头,满眼天真的看着玉莹:
“姑姑,我不需要知道南巷是哪里,我进了裴府做事,主家让我做什么就做什么。
我命孤,爹娘早逝,家中贫困这才卖身进了府中,幸得主家恩惠得以活命,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长风身无长物,只任凭主家差遣。”
叶景和自认口齿清晰的说着,可是他本就被冻得狠了,声音颤颤巍巍,牙关上下磕巴,小脸更是冻的青白,偏那副端正模样让玉莹心中起了怜惜。
“倒是个会说话的,你既谢了恩,且让我去回了老夫人的话。”
玉莹说完,便转身离开,叶景和没有改变自己跪坐的姿态,这半个时辰的跪雪地让他已经彻底冻僵,和雪地融为一体了。
刚刚的那一番话,叶景和在赌,赌一个老夫人愿意见他的机会!
他就算是死,也得死个明白!
裴渡性子迟钝柔软,裴夫人更是无法与裴老夫人对上,她也不会为了自己和裴老夫人对上。
今日能破此局的,唯有他自己!
玉莹将叶景和的话原原本本的说了,裴老夫人抬起头,眼中闪过了一丝好奇:
“我听着这话倒是文气,也应是读过些子书的,好端端的,怎么能干出那等不入流的事儿?”
玉莹没有说话,裴老夫人斜了她一眼:
“去把人带进来,我问他两句话,你这妮子倒是好心,打量着瞒我给人家卖好呢。”
“老夫人怎么这样说婢子?您何等英明,婢子在您面前能瞒得住您什么呀?”
玉莹娇脆一笑,立刻出去带了叶景和进来,叶景和起不来身,还是守门婆子直接上手把他从雪地里拔了出来,嘴里还嘟囔着:
“屁大点儿孩子倒是实诚,也不怕这生嫩的腿儿给冻坏了?”
叶景和没吭声,就这么被守门婆子抱进了松鹤堂的正厅,毛毡一掀,一股子热气扑面而来,叶景和跪坐在地上,整个人都冒着白气,那叫一个仙气飘飘。
白气和熏香的雾气相互融合,朦胧间,叶景和只看到了近处那只被擦的锃亮的瑞兽铜香炉隐隐约约,远远近近的映着他那模糊不清的脸。
叶景和想要看清,却怎么也看不清,反而一时头晕目眩起来。
正当时,耳边却传来一句苍老低沉的:
“抬起头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