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一晃来到约定之期。
陈妈妈和弗筠乘坐画舫,沿着陈淮先前走过的水路来至呼卢阁,不费吹灰之力便进入了那方被一溜房门隔开的神秘之地。
一道特意被修葺的暗梯,向上延伸至楼顶,往下还有一段通往未知之地,因光线昏暗,黑沉沉的看不清晰。
见到眼下情景,喜出望外的兴奋只蜻蜓点水地划过弗筠的心尖儿,转而就被如潮的恐慌漫延得透透彻彻。随着她不断拾级往上,这股恐慌愈发压得她喘不过气来。
凡事来得太过容易,必有蹊跷。
走上四层,带路的侍者便将她们领进紧邻楼梯口的一处雅间,临窗而望,还能欣赏到秦淮河两畔的景致。心已经沉到谷底的弗筠,此刻见了希白的特意安排,唇畔竟然噙起了一抹淡淡的笑。
她的小心思并没有瞒过希白的眼睛。也是,她协助凌仙私奔的事情,陈妈妈既然都知晓了,希白更没道理不知。看来今日这出请君入瓮,她也是瓮中之物。
她倚靠在窗边,吹着湿润的河风,迫使自己冷静下来,等到希白和章舜顷前后脚进来时,已恢复泰然自若之色。
章舜顷将目光在她身上落了落,才对希白道,“不知希掌柜今日这局想怎么赌啊?”
希白公事公办道,“自然是要先理好各自筹码,章大人想从陈妈妈这里赌弗筠的卖身契,不知大人能给的筹码又是什么?”
章舜顷没有直接回答他的问题,反而看其眼睛道,“我得先知道,今日跟我同桌而赌的,究竟是陈妈妈还是希掌柜?”
希白默了一默,才挤出一丝笑,似是感慨道,“大人还真是有备而来啊。跟陈妈妈赌,和跟我赌,筹码自然是不同的。若是跟陈妈妈赌,无非是跟弗筠价值相等的金银;若是跟我赌嘛……”
他顿了顿,平静的眸子里划过一道寒芒,“自然是大人赌不起的。”
章舜顷微微倾身向前,眸光里跃动着兴致,道,“那我倒是好奇想听一听了。”
“赌命,章大人敢玩吗?”
随着希白话音的落定,雅间里静得只剩下四人交错的呼吸声。
陈妈妈在希白留意不到的地方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她原以为今日不过是来走个过场,没想到稀里糊涂地上了贼船,心里叫悔不迭。
人在危险之时总是下意识看向自己信赖之人。
她满屋子搜罗了一圈,只有刺头儿弗筠还算得上知根知底,试图跟她挤眉弄眼腹诽一通,却见她竟然作壁上观,饶有兴致地看起了眼前的鬼热闹,压根儿没理会她的目光暗示。
只能看向章大人,惟愿他能消停些。
章舜顷似是认真地掂量了一番,嘴角往下沉了沉,一个劲儿地摇头,“用我的命,换一份卖身契,这筹码也太不相称了吧。我虽有爱美之心,但也没到为之殉情的地步。希掌柜就没有其他想要的筹码吗?”
希白微微耸肩,聊表遗憾道,“既如此,那章大人还是跟陈妈妈赌吧。旁的筹码,我没有兴趣。”
章舜顷不言地看着希白,场子倏然冷了下来。
此时一直沉默的弗筠突然开了口,“我可以以命相赌,不知希掌柜看不看得起,愿意跟我赌上一把?”
六束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了她身上,惊愕的,好奇的,复杂的……而她的眼神里只有初生牛犊的无所畏惧。
希白那张总是目空一切的脸,突然逸出一丝浅淡的笑意,看向弗筠问道,“你想跟我赌什么?”
弗筠直视着他,道,“我想跟希掌柜要的人,掌柜应该心知肚明。”
既然已被看穿心思,索性就打开天窗,玩一局明的。
希白立刻读懂了她的意图,用寸寸目光正眼打量起眼前之人,眼底玩味之意愈浓,“好啊。就用你擅长的掷钱来赌吧。一局定胜负。”
弗筠点头同意,便去解腰间荷包,一只温热的手掌突然覆了上来,灼热的温度顷刻间传递至她的手背,让她不由停了下来。那只手掌没用任何力气,只是轻轻贴覆着,不像是阻拦更像是鼓励。
弗筠心领神会,反手捏了捏他的手掌,而后便撤离开来,从荷包里取出八枚铜钱,一枚枚摊开到桌面中央。
“这些铜钱我一直随身携带把玩,只是普通铜钱,希掌柜若是不放心,可以经人检查一遍。”弗筠道。
“不用。”
“那我先来?”
得到希白的允准后,弗筠便将铜钱一一收回了掌心,干脆站起身来,屏气凝神,贴着耳畔拢手摇晃。
满室皆静,唯有铜钱哗啦哗啦晃动的声响,敲打在每个人的耳膜上,刺耳嘈乱。
弗筠非但不嫌吵闹,反而愈将耳朵贴近了声源,从看似杂乱无章的噪音中分辨着其中玄机妙理。
一连晃了许多下,突然她毫无预兆地松开了掌心,八枚铜钱雨点般掉落桌面,一枚枚接续落地,皆是字面朝上。
此为必胜之局。
弗筠微不可察地长舒了一口气,背身擦了擦被汗濡湿的手心。
希白眉头都没皱,神色如常地将一枚枚铜钱捡了回来,松散地靠在椅背上。
如此气定神闲,弗筠不由坐直了身子,心里直犯嘀咕,不知他能玩出什么花来,却见希白只是信手摇了两下,便将铜钱随意地丢到了桌面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