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然就这样被司野抱回了家。
那也是他第一次用眼泪骗人。
成年之后的穆然偶尔会想起幼时的这段际遇,也说不准要是自己当时没有装乖卖惨抱着司野哭,还会不会被捡回来,毕竟司野的日子比他以为的要苦得多。
巢丝厂小区并不大,一共六幢家属楼,穆然还在流浪时就已经把这片区域摸得门清。但他从没进过单元楼,那一梯六户被称作“家”的地方,他本能向往,又畏惧着靠近。
他每天在楼下等那个盲眼女人,像是知道自己多不受待见,只在没人的时候出来,拿了食物就跑,生怕把女人惹烦了,要把恩赐收回。
被司野抱着进去的时候,穆然好奇地张大了眼睛,他从别墅里跑出来太久,对以前的生活已经没什么印象了,回忆起来只剩下空旷和阴冷,像藏着什么吃人的怪兽,竟好像远不如眼前这狭小拥挤的筒子楼来的温馨。
司野家的装潢很简单,普通的一厅两居室,进门先是一股萦绕不去的檀香,小alpha鼻子灵敏,从中分辨出了淡淡的中药味。是女人身上的味道。
司野把他安置在客厅,先去卧室跟人说了些什么,不一会儿,司清从卧室走了出来,摸摸索索来到穆然近前,握住了他一只小手。
“阿姨。”穆然轻轻叫了一声。
“好孩子。”司清握着他的手,又摸摸他的脑袋。
女人的手有些粗糙,年轻时在巢丝厂泡坏了,关节肿胀着,摸在脸上有些剌皮肤,掌心却柔软暖和。
她穿着一身洗的发白的旧衣,衣袖上带着微苦的草药味,还隐约有一点清新的肥皂香,是用心生活的人才会有的味道。穆然长这么大还从未得到来自长辈的关怀,之后很长一段时间里,他认为母亲就应该是这副样子的。
司野去公共厨房炒了两个菜,还打了一个鸡蛋汤,回来的时候方才还流着泪的小崽已经趴在司清怀里睡着了。
闻到饭香,穆然耸着鼻子醒了过来,他没想到自己会睡着,有些不好意思地抓了抓脑袋,极有眼力见儿的跑去帮司野端饭。
尽管早晨吃了一套鸡蛋灌饼,他肚子早又饿了,穆然捏着筷子,不敢放开了吃,只矜持吃了两碗饭,又把菜汤端起来喝了个一干二净。
吃完饭后,司野把小男孩抓去公共浴室搓洗。
这小子不知道流浪了多久,手在身上一抹都能留下印字,水冲了第三遍才能勉强看出原本的肤色——还挺白,起码比司野这种天生小麦色的皮肤白了好几个调。
那张脏兮兮的小花脸也擦干净了,小男孩底子不错,除了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鼻梁也挺翘着,拔出立体的骨相,脸颊带着点婴儿肥,属于打眼一看就让人觉得可爱的那种小孩。
然而这点优势压根儿就被司野忽略了。
甭管多么天仙的长相,在他手下都得沦为萝卜白菜。司野打拳,力气大,下手也没轻没重,加上这小孩实在太脏,他跟刷鞋底似的把人搓了好几遍,直到一个大叔路过感慨了一声:“呦,皮儿都搓红了。”
司野这才反应过来,穆然几乎被他搓成了一只熟虾,站在热水下也不敢动。他赶紧把人转过来,还好没哭,胡乱在他背上抹了抹:“疼不疼啊。”
小孩赶紧摇摇头,大眼睛眨也不眨盯着他,一副甘之如饴的样子。
司野被他呆头呆脑的模样取悦到了,总算有了点笑意:“跟个小傻子似的。”
夏天热,他给穆然拿了一件自己的旧t恤,刚好能把小男孩的屁股包过来。男孩的头发因为打绺太多,实在解不开,被司野一推子全推平了。
短短一个钟头,小流浪汉就焕然一新,仿佛和筒子楼里土生土长的其他小男孩没多大分别。
司野做完这些,还要回拳场上班,走之前他把米淘好放进电锅里,叮嘱穆然到下午按一下开关键。
小男孩面容肃穆地点了点头,仿佛被交代了什么伟大的任务,他围着餐桌上的电饭煲转了几圈,想到下午还会有热腾腾的米饭吃,兴奋地都要摇尾巴了。
今天这场赢得不算顺利,又超了量级。对于这种体型远超自己的对手,司野也有一套专门的打法,出快拳,然后闪避,慢慢把对方耗死。
那位也是个狠人,见没有速度优势,干脆用莽的,最后关头往司野身上一扑,竟整个把他压在了身下。
司野当即就喉头一甜,差点没把肺吐出来。
走的时候他的胸膛下泛起一大片乌青,连握车把的力气都没了。
司野花了比平时多一倍的时间,走路回家的。
爬上三楼,站在楼梯拐角处,浓郁的饭香传了出来,司野紧绷的脸色好看了一些,小崽子还挺听话。
他拉开门,见司清站在餐桌边盛饭,不由问道:“那小孩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