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为一个合格的清客,岳旬的马屁拍得薛大东家通体舒畅,当即表示要与他详谈《响翠传》。
岳旬非常不好意思,表示东家你家放午饭的时间到了,咱要不用了饭再详谈?
可薛琮非常激动,他哪里愿意等到下午,直接大手一挥:“搿有啥难啦?我刚刚请了只新厨子,索性我请侬吃搿顿饭,正好试试看伊手艺哪能。”
薛大东家自己的饭食想来要比清客们的大锅饭好吃太多,岳旬哪里有亏待自己嘴的理由,当即同意。
二人一拍即合,抬脚要走,也算是拯救了书库中一群失魂落魄又无比尴尬的清客。
上饭桌的时候,岳旬狠狠告诫过自己,要矜持,不能跟八百辈子没吃过饭一样。他从前还是个二品大员家的公子,什么样的山珍海味没见过?
可当桌上的肉香徐徐飘进鼻孔,岳旬却仍然忍不住往下猛咽口水。
桌上的各样河鲜倒也罢了,那东西拆半天螃蟹腿也没什么吃头。只是有一碗东坡肉,色泽红亮,十分软烂,端上桌的时候还晃晃悠悠弹了两下,好似放不住当即要破了皮露出软烂的脂膏一般。
那是肉味儿。
咸香的、浇着酱的五花肉,让大火焖过,香气从油脂里挤压出来,勾引得人频频想用眼睛去看看,用鼻子去嗅。
岳旬小时候确是吃过好的,可他也是饿过的人。
嗓子眼里噎着麸糠,灌稀汤把咸的要命的梅干菜往下冲的时候,他其实根本想不起来正常饭食的味道,好像他生下来就是吃这个。
锦衣玉食时他未觉过米是香的,吃糠咽菜的时候他也尝不出扎嘴的麸糠的味道。可在薛家吃白米粥的时候,他头一回闻见了米的香气。
白米是喷香的,白面馍馍也是喷香的,闻见的时候会让人感觉到自己真真切切还活着。岳旬当时把已经煮的软烂的米粒吃进嘴里反复咀嚼,把雪白的馒头撕开不就酱菜吃进嘴里反复品尝。
他竟然吃出了甜味儿。
没有放一点点糖,他竟然吃出了甜味儿。
那一刻岳旬几乎要热泪盈眶。
他□□米精面的时候险些哭出来,可见到肉的时候却两眼干干,没有泪了。如果说能吃上白米白面能让人感觉到是活着的,那么吃到肉就是一种遥不可及的奢望。
他已经快不记得肉是什么味道了。
能每天都吃饱饭,是一种多么幸福舒坦的安稳日子。
他只觉得饿。
他想起那日卖孩子的流民,他只觉得饿。
整个大胤仿佛都在嚎啕——饿!饿!饿!
不止他需要钱,整个大胤都需要钱。如今大胤便是个嗷嗷待哺的雏鸟,张开大嘴想要饭吃,可怎么也填不满胃囊。
什么时候,才能让黎民百姓每天都吃饱饭,吃上这样一口肉呢?据说尧舜禹汤是圣人,那时百姓安乐太平、不饥不寒。可尧舜禹汤太远,哭喊的流民又太近。
到底怎么样才可以救他们,怎么样才可以救大胤?
岳旬沉浸在那虚幻又迷蒙的肉香里,对薛琮到底说了些什么充耳不闻,直到他反复呼喊自己才回过神来。
“岳公子,侬有勿有表字啊?总归搿能喊侬,好像阿拉勿大熟嘛。”
岳旬的眼睛依旧盯着那碗东坡肉,但两耳终于得空,能听见薛琮的声音了:“旬还不曾进学,身边也没有师长,故还尚未取字。”
“噢,晓得唻。岳小公子侬覅只晓得看呀,也动动筷子吃两口嘛。”薛琮不太明白岳旬两眼直勾勾盯着东坡肉到底在想什么,但是大概明白他应当很想吃,于是让仆从把东坡肉换到了他面前,“覅客气呀!我刚刚讲额搿些,侬觉得哪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