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像是……同样想高喊想跑跳,却只能在母亲的偶尔放纵之下,摘下那个名叫“淑女”面具的她。
太丑了。
太扭曲了。
扭曲的对方的笑容,又何尝不是被扭曲到荒诞的、自己的样子呢?
“别笑了。”
在对方连抬袖子的角度都像是被软尺测量规划出来的刻意弧度里,荣子打断了她虚伪的彬彬有礼。
她接过鸣音归还的书信,匆匆探出房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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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事没事——”拉开门帘的荣子,在鸣音征然之时先一步露出身形,对阿丰的方向打手势示意。
正在久等偷偷跑出来的小主人、焦急不安的二人也放下了悬在半空的心。
“多谢公子归还书信。若有失礼之处请谅解。”
看着对方从气定神闲变得有些沉默失魂的样子,荣子突然觉得,刚刚那几句无礼的讽刺又何尝不是出于对现实无能为力的自己的迁怒呢?
这只是个捡到东西并还给自己的外人,又何必苛责?
她有面具又能如何呢?就像自己不也是学会了在父亲和外人面前成为假笑女孩一样?
“对不起——”
“对不起刚刚说话唐突了您——”
两道声音同时开口。
“出言不逊的是我啊,您又为什么道歉呢?”荣子大大的眼睛扑闪,很是疑惑。
对于这个道歉,鸣音也不清楚。
但对方开口说出“不要笑”的那一刻,她突然有一种自己在疲惫的笑容中得到片刻解脱的感觉。
这位姬君不喜欢她虚假的笑。
她自己又何尝想这样呢?
“不知姬君可有谈兴?我身边没有仆从,不会威胁您的安全。若是您需要,我也会稍后让其他人护送您。”鸣音将自己袖中余下的祭拜的檀香送给了荣子。
在这无尘清夜和如银月色中,鸣音突然很想和这位姬君说说话,在月光的真中说说她的面具的假。(注)
“公子衣着绫罗、身披锦绣,如此富有的男子,又有什么烦恼呢?”荣子示意阿丰不要着急,疑惑地回头,看这位此时面无表情的公子。
脱离的虚假的笑,公子似乎连正常的表情都不知是什么,就像是一张被剥去劣质颜料的画纸,此时连正常的底色都无法维持。
“是啊,我有什么烦恼呢?”鸣音一再重复,渐渐露出意外的苦笑。
——不是说神佛能普度众生吗?那为什么从未做过一件恶事的母妃英年早逝?
——为什么我不能比兄弟们更加优秀?是因为我不是掌权者宠爱的孩子吗?
——为什么我仅仅因为是什么都没做过的女子,就要身为皇嗣却日日承担着所谓“罪行”有朝一日被公之于众的提心吊胆?
——为什么女子就不能做男子一样的事情,姐妹们只能沉默在深宫,而这样的痛苦,兄弟们不用提心吊胆,单单只有我承受?
——而又为什么,在这样的世道下,性别矛盾的“痛苦”却又是我出人头地的唯一救命稻草,是时代下,我作为女子难求的“幸运”?
何其可笑!
何其荒谬!!
何其不公!!!
鸣音看了一眼佛像,随即将目光继续转向荣子,笑着笑着,笑出了压抑多年的眼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