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sp;&esp;晚上十一点半,整栋教学楼只剩歷史系三楼还亮着灯。
&esp;&esp;赵小倩蜷在电脑萤幕前,桌上摊满了民国报纸影本、唱片公司通告和一张张模糊的旧照片。她的视线在年代与资料间游移,神情专注又疲惫。
&esp;&esp;她原本的研究重点,是苏曼丽——这位在1935年神秘死亡的歌星,留给后世的纪录极为有限:死因未明,报导模糊,生平断裂。几乎所有的评论都止步于她「声音婉转、形貌秀丽,红极一时,骤然殞落」。
&esp;&esp;她本来只是想查苏曼丽的死因。
&esp;&esp;这起被草草定论为「自戕」的旧案,无论从哪个角度看,都透着蹊蹺。
&esp;&esp;没有任何前兆,没有一场正式的追悼会,留下的只有一封遗书:
&esp;&esp;——「我深陷,你却漂浮。」
&esp;&esp;当时报纸上只是随便登了几行讣文,甚至连盛乐门内部都保持沉默。这种近乎刻意的低调,反倒让她越挖越深。
&esp;&esp;而正是在这些零碎报导中,她注意到另一个名字反覆出现——明珠。
&esp;&esp;一开始,明珠只是她笔记里的一个配角。但越查下去,她越觉得奇怪。1927年到1931年间,报纸和画报里明珠的出镜率远高于苏曼丽,她几乎是那时盛乐门的门面人物。仅仅一年后,情势却翻转得毫无预兆。
&esp;&esp;「1932年6月,盛乐门为苏曼丽量身打造新曲《落花时节》,专属舞台演出开票三日即售罄……」
&esp;&esp;「1933年5月,苏曼丽首次签约出唱片《花样年华》,打破销量纪录……」
&esp;&esp;没有任何预告,没有淡出演艺圈的声明,也没有任何负面新闻或丑闻。她就像一颗曾经照亮舞台的流星,在最灿烂的时候悄然坠落,无人提及。
&esp;&esp;直到苏曼丽死前的几个月,消失多时的明珠才忽然高调回归。她宣称自己因喉疾养病,因此沉寂已久。她以一场奢华至极的私人酒会宣布復出演艺圈,不只声音恢復如初,甚至比当年更浑厚动人。报界用「凤凰再生」形容她,戏院争相邀约,老观眾奔走相告,声势之盛,一时竟与苏曼丽并驾齐驱。
&esp;&esp;而明珠自己也毫不避讳地抢下本属于曼丽的版面与舞台。记者问她这几年的去向,她微笑说:「人总要留点神秘,才耐人寻味。」没有人再提她当年拒演、消失的真正原因。传闻、揣测、版本纷紜,反倒为她添了几分魅影般的神话色彩。
&esp;&esp;曼丽的名字,逐渐从版面消失。盛乐门的主厅换上明珠亲选的新剧目,曼丽被调至副厅,连报纸都只在角落草草提及她的演出排程。那个曾经每夜压轴、掌声不断的名字,就这样默默沉入上海夜色。
&esp;&esp;直到那天,一则突如其来的报导将她拉回大眾视野——
&esp;&esp;「知名歌星苏曼丽于盛乐门后台身亡,疑似自戕。」
&esp;&esp;标题虽醒目,内文却冷淡克制,轻描淡写地概述案情,没有细节,没有访谈,连死因都模糊不清。
&esp;&esp;但奇怪的是,从那天起,舆论风向又忽然变了。
&esp;&esp;市民们开始口耳相传她的旧歌,唱片行播放她的录音,老观眾翻出她演出的旧海报。报纸连续三天三夜刊登她的专栏纪念文,版面铺天盖地,从艺评到诗歌,从旧照到佚闻,彷彿整个城市忽然想起:那个曾经清唱一曲便令人屏息的女子,原来早就在我们眼前默默退场。
&esp;&esp;只是,等她走了,才有人想问:她怎么了?她最后的日子过得怎么样?她为什么死?
&esp;&esp;但那一切,早已没有答案了。
&esp;&esp;反观明珠本人,不只回到了舞台,甚至强势到足以接手苏曼丽留下来的位置。这段「接班」的过程几乎无缝接轨,让人不禁怀疑:她真的曾经消失过吗?
&esp;&esp;1936年,也就是曼丽去世一年后,明珠突然身亡——
&esp;&esp;「盛乐门当红女伶明珠于后台猝死,享年三十四岁。死时妆容完美,身着舞台盛装,疑为心脏麻痺。」
&esp;&esp;她死在舞台边,彷彿还在等着那一场从未开始的谢幕。
&esp;&esp;两个当红歌女,相继死亡,时间点相隔不到一年。
&esp;&esp;她想不通这些人是怎么死的,又为什么偏偏是她们。
&esp;&esp;她翻阅明珠最后的访谈纪录,其中一句话格外刺眼——
&esp;&esp;「只要还有人记得曼丽,就不会忘记我。」
&esp;&esp;这不是一场单纯的接力秀。这像是某种循环、某种交易、一种只有站上那块舞台的人才知道的黑暗游戏。
&esp;&esp;而那个叫姚月蓉的女孩,似乎是这个循环里的下一位。
&esp;&esp;据说她是苏曼丽亲自从街头带进盛乐门的小女孩,十几岁时就崭露头角。曼丽死后第二年,她突然接替演出曼丽生前未完成的剧目《乱红》,一鸣惊人。
&esp;&esp;媒体形容她为「新一代接班人」、「第二个苏曼丽」,与明珠并列为盛乐门的双星。
&esp;&esp;但当年的新闻里,对她的出身始终隻字未提,就连名字,也总带着某种编排过的文宣味。
&esp;&esp;「姚月蓉女士自1950年后从未公开露面,现居地不详。」
&esp;&esp;她坐在图书馆灰暗的灯光下,盯着报纸上模糊的照片,心里升起一股莫名的寒意。
&esp;&esp;这股寒意在查到另一个名字时骤然扩大——陈志远。
&esp;&esp;这名字她并不陌生,这位报社老闆在曼丽死后的日子里似乎很活跃,且有些照片显示他与曼丽有过多次接触,但并无任何具体的恋情描述。小倩不禁皱眉,每次他出现,总是与苏曼丽的死有所关联,但却总是保持着一种模糊不清的距离。报导里不曾深入提及他究竟与苏曼丽有什么具体的联系,就仅是偶尔出现的名字,带着一层轻描淡写的笔触。
&esp;&esp;陈志远,《上海文艺报》的创办人与主编,是当年文化界举足轻重的人物。报社在1920至30年代风靡一时,广受文人与知识分子推崇。而他与盛乐门的交集,尤其是与曼丽、明珠的关係,却始终笼罩着一层薄雾。
&esp;&esp;他总在她们命运的转折点出现——却从未真正成为焦点。
&esp;&esp;那种若即若离的存在,像是导演,却从不站在舞台上。
&esp;&esp;他与明珠的关係、他如何力捧曼丽,又是否知晓两位歌女的死与内幕……这些问题,像蛛网一样将她牢牢绑入这场风暴中心。
&esp;&esp;她手指滑过最后一笔纪录,突然停住。
&esp;&esp;「1936年9月18日,《上海文艺报》社长陈志远于寓所中猝逝,享年四十岁,死因为心脏麻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