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sp;&esp;说话间,赵济宁已安排人给每个人斟了一杯,举起杯子说:“大家别光顾着谈酒了,今天是我爷爷六十大寿,谢谢众位来赏光,我们共尽一杯!”
&esp;&esp;众人举杯同饮,其中最小的一个说:“啊!这酒好涩,我尝着还不如我们的花雕,我还是喝花雕好了。”说的大家都笑了。
&esp;&esp;赵济宁说:“说起来,这个酒真不适合大口猛灌,适合小口小口细品,中间醇厚复杂的口感才能得以彰显。”
&esp;&esp;“是这样的,”齐时扬说:“说起来这张弼士先生还真有经商头脑,只是听当时一个聚会的法国领事提了以前在烟台的一段旧事,发现那里漫山遍野长满野葡萄,宿营期间士兵们采摘后私自酿成酒,口味竟然不错。那些兵当时开玩笑,战后留在这里开办公司,专做葡萄酒生意。这本来是闲谈,结果说者无心听着有意,这张弼士先生竟真的在烟台开了葡萄种植园,开始生产葡萄酒。想想我们这些人也是祖祖辈辈经商为业,不知道将来谁能在哪方面开动脑筋独树一帜。”
&esp;&esp;卫言嘉拍了他一下肩膀笑着说:“时扬兄!你想太多了吧?说起来,全国那么多做生意的,能做到他那一步的有几人?且他年少贫穷多辛苦,受了多少委屈才创下这份业来。我们都是从小被父兄庇护长大的,跟在他们守住家业安享富贵,何必受那份苦?有时间我们兄弟们聚聚乐呵乐呵多好,用得着糟那个洋罪。”
&esp;&esp;说话间,四热炒已上上,是天下第一菜、佛手笋、双尾虾托和龙须菜。最引人注目的就是天下第一菜,茄香虾仁汤汁往锅巴上一浇,“滋滋”作响,赵济宁招呼大家:“别光顾聊了,快吃菜,这天下第一菜,又叫平地一声雷,就要趁热吃,若凉了,锅巴就皮了。”众人的筷子纷纷伸向这道颜色橙红鲜艳的菜。
&esp;&esp;杜若边吃边点头赞道:“这个菜,做的很是正宗,很有上回在苏州吃的感觉,锅巴焦香,加上这汤汁儿,酸甜咸鲜香具备,开胃顺口,把我的味觉都吊出来了。”说的大家都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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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sp;&esp;赵济宁又用筷子指着佛手笋对齐庭辉说:“你成日里吃笋,也尝尝这个,看同也不同。”
&esp;&esp;齐庭辉依言尝了些,点头赞道:“嗯,这笋有一点柑橘的清甜,又比柑橘味道浓烈,正是佛手的味道,别具一格,以前没有尝试过类似的菜式。”
&esp;&esp;赵济宁笑道:“我猜着这个就对你的口味。”抬头对大家说:“这个厨子,是我上回跟我父亲去南京参加一个寿宴发现的,做出来的菜式和我们这边截然不同,很是惊艳,故和父亲提议着爷爷办六十大寿的时候请来主持寿宴,父亲甚是赞成,故请来做了,你们尝尝合不合自己口味。”众人举筷,皆赞不绝口。
&esp;&esp;赵济宁略有点小得意,说:“后面还有大菜呢!这只是前戏,每样少尝些,留点位置给后面的。”
&esp;&esp;杜若吃着又想起了刚才的话题,说:“言嘉兄!你刚那话我可不赞成,难道我们不应该站在父兄给我们铺垫好的基础上把家业有更大的发展吗?有句话叫‘富不过三代’,可我们这些家族不都是传承十几代,若不是靠着一辈辈的辛勤努力,早垮掉了,哪有我们现在的富足?我们怎么能够不努力,继续传承下去?”
&esp;&esp;卫言嘉说:“生意要做,生活也要享受啊,要不天天都在忙着赚钱,那活着有啥意思?”
&esp;&esp;杜若说:“你是不知道,我天天和父亲在外面跑,现在外国都机械化,人工便宜产量大,成本低,洋货一进来,我们国货冲击不少,现在生意越来越难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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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sp;&esp;赵济宁听了低头对齐庭辉私谈:“你是准备去德国,是想去学什么呢?我看周围去法国美国的多些。”
&esp;&esp;齐庭辉放下筷子,说:“我想学医,我们的中医虽然有长处,但相对于西医,也有很多短板。”
&esp;&esp;“啊?”赵济宁有些惊讶,又怕被同桌人听到,低声问道:“那表姑母同意吗?她就你一个儿子,应该是需要你接家族生意的。近年来齐家生意每况愈下,有时候听她和母亲谈起,都能感觉到她内心的焦灼,一直盼着你早日长大成人,把家业重新振兴。”
&esp;&esp;“可是我对做生意不感兴趣,做自己不喜欢的事,总是不开心的。”齐庭辉说:“每家有每家的气数,我们就做生意这块儿,到现在有气数将尽之感,我没事思量,觉得自己没有这个实力来力缆狂澜,倒是从医,是我内心所愿。”
&esp;&esp;“唉——”赵济宁轻叹一口气说:“这若是叫表姑母知道,不知道有多失望呢!”
&esp;&esp;齐庭辉笑道:“你千万别说出去,若被母亲知道,不知道有多心烦。母亲有她的痴处,总觉得祖上流传下来的,我们后辈就应该发扬光大,可我心的确不在此。这个世界这么大,选择那么多,可人活着只有自己一生,选择适合自己的,才对得起上天给我们的恩赐。”
&esp;&esp;赵济宁问道:“那你家的家业怎么办?”
&esp;&esp;齐庭辉低了头,说:“世间万事都开始和没落,不管是药铺还是绸缎铺,不管是商船还是码头,都不是我们齐家一家在做,现在西边秦家风头正劲,我们齐家已经不能与其并肩,就是南边的楚家,还有你们赵家,和你们近邻的韩家等都超越了我们齐家。我们生意不行了,自然有你们各家起来顶着,没有什么可惜和遗憾的。”
&esp;&esp;赵济宁摇摇头说:“这都是面上光,我现在是参与管理生意了,知道内部的难处。其实我们响屐镇从明代开始到现在,繁荣几百年,现在明显已经在衰落了,想必你也是看得到的。杜若说的对,现在洋货盛行,传统工业受到了巨大的冲击,周围很多小商家都被兼并了,就是我们这几大家子,也都在外出找机会发展新工业了,不改变,怕是真的要坐等落没了;即使找新出路,将来又多少胜算的把握,也都不知道。‘一朝成名万骨枯’,最后能冲到上面的,毕竟是少数,大多数不过也维持中等生活罢了。上回你母亲和家母闲谈还在叹息这个事,说家里没多的人,你心思又不在生意上,希望你能娶一位贤能妻子来助她一臂之力。想想你想在从医这条路上发展,也不失为一种好的选择,现在大城市西医的发展空间越来越大了。”
&esp;&esp;听到此,齐庭辉心里一紧,还没开口说话,那边齐时扬发现他们一直在小声嘀咕,没有参与众人的聊天,说他们:“你们俩聊什么呢?这么热乎,倒把我们丢开了?”
&esp;&esp;赵济宁一下子被提醒了,自己可是主人,不能冷落了其他的宾客,立刻笑道:“没聊什么,闲说一些留学的事。”
&esp;&esp;正说着,六大菜也上齐了:全福鱼翅、烤大肥鸭、蝴蝶海参、麒麟鳜鱼、植物四宝和神仙鸡;又有六小菜:竹荪鸽蛋、翡翠玉、香桃鸡卷、三丝鱼简、瓢儿鸭舌、橘络天元;最后是两道点心:四喜蒸饺和枣泥寿桃及四样鲜果。赵济宁和齐庭辉遂把刚聊的事情抛在脑后,招呼大家吃菜,参与他们的闲谈。
&esp;&esp;寿宴过后,家近的客人拜别离去,家远的客人则要安排留宿,齐庭辉向赵济宁说起母亲叫他在赵家静住读书的事,赵济宁因带他向父母问计,赵母对赵父——赵敬仪商议说:“东边最上等那间客房可好?”
&esp;&esp;赵敬仪摸摸胡须摇摇头说:“那里还不够安静,我倒想到一个更好的地方,适合读书。”
&esp;&esp;“哪里?”
&esp;&esp;“就是后花园湖边西侧的听雨轩,又幽静,空气又清新。”赵敬仪对齐庭辉说:“你小时候在那里玩儿过的,对那里可满意?”
&esp;&esp;“好,那个地方的确适合读书,我很喜欢,谢谢表舅、表舅母用心安排。”齐庭辉说。
&esp;&esp;赵母有些担忧:“那地方固然是好,只是多年没住过人,济宁、芮儿他们都大了,两个孙子又小,都很少到那里玩,怕是灰都落一层了,住着能舒服吗?”
&esp;&esp;赵济宁说:“不妨事的,现在安排人去打扫,再挂上新帐子,铺的盖的都有新的,收拾一下应该是不错的。”
&esp;&esp;赵母觉得有理,立刻吩咐几个家人去打扫收拾,不多时,齐庭辉和儆叔就来到听雨轩住下了,两个随来的小子,也陪在旁边房舍。
&esp;&esp;赵济宁看收拾妥当了,带其他人辞去,齐庭辉细看这听雨轩,不似小时来玩时模样,记忆中要大些,难道说人长大了,眼界开了,看以前的格局都小了?不过窗明几净,空间舒朗别致,家具陈设多为楠木材质,床前圆光落地罩上悬挂的栀子色提花幔纱也是新换的,尤其是书案旁高几上,还摆了一个青花瓷盆,里面几枝菊花正怒放,枝叶颤颤巍巍,上面滚着水珠,似乎是刚洒上去的。齐庭辉心下喜欢,便打开藤箱,取出书本摊开灯下苦读,儆叔则收拾带来的随行物品不提。
&esp;&esp;齐庭辉看书一入巷,就忘了时间,不知不觉已入深夜。外面传来轻轻脚步声,一个女声传来:“我说吧!庭辉表哥学习会学到很晚,不会那么早睡。”话一落音,门就“咚咚”响了,接着女声又起:“庭辉表哥,是我!”
&esp;&esp;齐庭辉听出是芮表妹的声音,看看儆叔,儆叔连忙上前“吱呀”一声打开门,芮表妹笑意婷婷的站了进来,丫鬟小蝶紧跟其后,手里还端了一个托盘,里面端然坐着一只红粉斗彩白瓷小盖碗。芮表妹先对儆叔笑道:“儆叔好!”chapter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