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sp;&esp;师娘又看那个大些的,听师父说有十三、四岁了,但身材干瘪,似乎还没发育,也只有十一、二岁模样,似乎比桂香还矮一点,看着一副老实相,低眉顺眼的,头一直低着。师娘让她抬起头,也只是勉强微微抬起了一点,可是不敢与师娘对视,瘦瘦的脸有菜色,虽然是小女孩儿家,眼神却疲惫松散,可能在家时长期生活不好,又没人关心教养,还没有养成专注的神态。师娘看罢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esp;&esp;那女孩儿嘀咕了一声没听清,又问,隐约听到“阿黄”二字。师娘还是依刚才的方法唱了几句词,叫她跟试,也是开始完全不敢张嘴,被师娘一步步的引导,才开嗓跟了一下,的确差些,嗓子没有特点,也没有唱戏的灵气,遂坚定了开始的主意。
&esp;&esp;师娘观察着她们,突然想起了开始进来看到她们看着桌上的桂花糕露出馋相,便问道:“你们早上吃过饭了吗?现在饿不饿?”
&esp;&esp;桂香此时已经喜欢上了这里,大大方方的说:“早上走的早,出门前我娘给我下了一碗面,放了个鸡蛋,只是走了那么远路,现在的确饿了。”那阿黄依然垂着头,轻轻的摇了一下。
&esp;&esp;师娘说:“这会子早不早晚不晚的,离中午饭还得一会儿,大家又都忙在,单独为你们做饭也不大合适,这样吧——”师娘说着端起旁边的桂花糕到两人面前说:“你们先吃点糕垫垫,中午在跟大家一起吃饭。”
&esp;&esp;“嗳!”两人都饿了,尤其是阿黄,都顾不得害羞,拿了糕就往嘴里塞,一边吃一边不好意思的看看师娘,好在师娘一脸温柔的笑意,宽容而理解的看着她们不太好看的吃相,缓解了两人心中的羞耻感。
&esp;&esp;就在两人吃了糕,不再觉得饥饿的时候,舒蔓来了,上前对师娘行礼道:“师娘,请问叫我来做什么?”
&esp;&esp;师娘见她来了,笑道:“这是师父去山里找的小师妹,叫你出来见见面。”
&esp;&esp;又扭头对桂香说:“这是舒蔓师姐,你也要改名,从舒字辈,就叫舒萍吧!”
&esp;&esp;舒萍这会儿完全放开了,不像刚才那样拘谨,尤其是现在面对的是一个漂亮的小姐姐,答应了一句:“哎!”然后转向舒蔓行礼道:“舒蔓师姐好!”
&esp;&esp;舒蔓见这孩子这么懂礼貌,也很喜欢,连忙还礼。师娘说:“舒蔓,这舒萍小师妹就交给你了,她的条件适合小旦,以后你就来带她。你的话要下些功夫到闺门旦上,以后就由你主攻闺门旦。”
&esp;&esp;舒蔓听着前面还连连答应,最后听说要她改行当,惊问道:“我?改攻闺门旦?可是我还是喜欢我现在的行当啊!我怕是我演不好闺门旦。”她想起了舒苓的一招一式,自己确实没有勇气能做到。
&esp;&esp;师娘说:“你要对自己有信心。你和舒苓在一起,的确是舒苓适合闺门旦,你适合小旦。如今舒苓要出嫁了,放眼整个戏班,还有谁比你更适合转行当到闺门旦?况且你这一年以来,稳重了不少,有闺门旦气度了。当然了,换行当的确要吃些苦多下很多功夫,但总比舒萍什么底子都没有从头开始学强些吧?”
&esp;&esp;舒蔓小声嘀咕一句:“从头开始学,里面什么都没有,教什么装什么进去;半道改行当,那些都固定了的习惯还要一点点的改,当然难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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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sp;&esp;师娘听见了,笑道:“所以你要很下些功夫啊!给师妹带个好头。”
&esp;&esp;舒蔓心思一转,眼睛发亮,那样不是以后就可以和大师兄同台搭档了?想起这个,就觉得开心,当然这点小私心是不能表露出来的,就当做知道戏班现在也是没办法,自己不出头谁出头,只有迎难而上了!笑盈盈的答道:“是的,师娘,我用心下苦功夫学就是了。”
&esp;&esp;师娘点点头说:“好,你带舒萍进去吧!和其他人都见见面认识一下,以后都是一家人了,好好教习。”
&esp;&esp;舒蔓带舒萍进去了,师娘转向阿黄。阿黄因为刚才表现的不如舒萍,一个女孩子的自尊心被唤起,不断下沉,又见师娘和舒蔓都围着舒萍转,把自己撇在一边不闻不问,现在舒萍有了归宿,自己却好像被人遗忘了一样,不知道会被如何处置,顷刻堕入了自卑的深渊,头低的更狠了,神情愈发的茫然。
&esp;&esp;她家里穷,女孩子又多,父母一年到头劳累不堪,也不混不上一个温饱。上有长姐已经做得父母的帮手,下有弟妹正需要照料,她这个中间的女孩子,成了多余的人,一天到晚默默做事,或许死了家里都波澜不惊。这个长期被忽视的女孩,心早已麻木,苟且的在这世上存活,仅仅是活着。这回被师父带出来,虽然表面还没变化,但刚开始师娘给糕吃的那点关怀,似乎复苏了她心里的麻木,所以这点冷落,唤起了她做为人的知觉,心里在为自己未卜的未来开始惴惴不安。
&esp;&esp;师娘对阿黄说:“你也改个名字,叫小竹吧!”
&esp;&esp;她一听,原来没有遗忘自己,心里安稳了,不似刚才那般羞涩,竟有些雀跃,激动的说:“是!”
&esp;&esp;师娘说:“以后几个月,你先跟着我,见识些世面,再做安排。”
&esp;&esp;小竹有些疑惑,为什么好另做安排?揪着自己的衣角,好奇心打破了自卑心,也许是师娘的和善,也许是看刚才舒蔓和舒萍的随意放松,引起了她打开心灵的欲望,跟着师娘不好吗?另做安排是不是以后就不能跟着师娘了?正想发问,见师父进来了,只好住了嘴。师父正好听到这句话,说道:“你来调教她?你哪有这个时间?天天事都忙不过来,不如直接安排到舒苓那里,叫舒苓调教就完了。”
&esp;&esp;师娘说:“你看舒苓现在天天魂不守舍的样子,连自己都照顾不好,那有心力去调教人?不如我带着身边,正好事多,见识的机会也多,多看多学,到了秦家也不至于怯场,也好做舒苓的臂膀。”
&esp;&esp;师父叹道:“你说的也是,只是我越发的不懂舒苓这孩子,不喜欢就拒绝嘛,大不了以后我们不回响屐镇,到别处去发展,何必非要坚持嫁,如今决定了要嫁又天天不开心的,你好好问过她没?到底怎么想的?”
&esp;&esp;师娘也叹了一口气说:“我倒试问过她几次,也没说出个所以然来。由她去吧!孩子大了,不同于小的时候,心思多,很多话也不愿意对人说,只在心里有自己的主见。”
&esp;&esp;师父点点头说:“倒没别的,只怕她有什么心事憋在心里难受。”
&esp;&esp;师娘笑道:“我们都是过来人,人的成长不都是这个样子吗?也没什么的,谁不是一路伤痛走向成熟?”
&esp;&esp;师父也笑了,说:“话虽如此,我这不是心疼孩子吗?”
&esp;&esp;师娘叹道:“后面还有一堆人等着我们心疼呢,我倒是对她有信心,总觉得她这付样子是暂时的。”
&esp;&esp;师父说:“若说舒苓这孩子,生辰八字什么也都和那秦三少爷对,媒人说拿给人家一算,算的人说的秦家老太太和秦老爷的欢喜的不行,就是这成亲日子算的太近了,二月二十六,这才多大点时间啊,搞的我们忙不迭的,说是错过了这个日子要等一年,偏偏那秦三少爷等不得,非要这个日子把事办了,是不是她该就是秦家的人啊,所以才要这么急着娶过去?”
&esp;&esp;师娘说:“现在忙点也无所谓,早点把这件事办了,我们也好准备出去巡演,毕竟我们戏班子怎么生存下去才是关键。至于舒苓这边,他们这样也不过暂时宽了我们的心,只希望舒苓嫁过去,他们秦家真能善待她,也不枉我们教养一场。”
&esp;&esp;……
&esp;&esp;师父和师娘对着话,小竹渐渐有些明白了,她以后是要跟着那个叫舒苓的人,她是什么样的人呢?是不是和舒蔓师姐一样?会不会像师娘这样对我好?
&esp;&esp;婚礼前三日都是要忙开的,首先要请媒人坐席吃酒,唐家班这边还有限,秦宅那边热闹非凡,除了宴请媒人以外,把各路亲戚都陆陆续续接到了,自家厨子嫌不够脸面,另从南京请来了大厨,苏州请人专造点心,又因为现在上海那边流行西餐,也寻了厨师来。各样菜式换着来,中间点心不断,一个盛大聚会的场合,彼此都亲热无间,喜气洋洋,尤其是秦维翰在的场合,更是被人团团围住,被笑着贺喜,满面春光。
&esp;&esp;做亲前一日一早,秦家从祠堂请出香樟木朱砂描金万工轿,派出四、五个妥当仆妇细心擦拭,以备做亲当日使用。秦太太终是不放心,亲自在旁边守着,不停叮嘱着“小心”、“别磕碰坏了”等语。毕竟这花轿工艺了得,内含无数精致巧思机关不说,轿身上还有各种各样的浮雕或镂空的精美图案,“八仙过海”、“麒麟送子”、“金龙彩凤”、“喜上眉梢”等,有的地方极细,碰坏一点点都不是玩的。秦老爷亲自付凤冠霞披、书柬、礼物托与管家秦赫去女家“催妆”,并打点出三四百人去抬嫁妆回来布置新房。
&esp;&esp;到了唐家,唐家班门前被围的水泄不通,里三层外三层,满是看热闹的人,师父安排好男子弟在门前列开两队,辟出一条道来,先把秦赫迎了进去,收了凤冠霞帔等物付与师娘安排,和秦赫一起把抬嫁妆人二十个人分成一队,先进一队让进院子里,师父亲自看着嫁妆按顺序往外发放,其他的人先到邻里堂屋院子里休息等候,那里均设有桌椅茶座,上面茶水点心都是备好的,等上一队快发完毕,下一队再接上。chapter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