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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远方的邀请(第1页)

第六章·远方的邀请

入秋的清晨比夏末更清亮,云像被擦拭过,边缘乾净,气温也在不经意间往下移了一格。顾庭予比闹鐘早醒,听着窗外间歇的风声在建筑物之间穿行,像在为一座城市预热。他没有立刻起身,先让呼吸跟着风的节奏慢慢平稳,才把手机滑亮,看见信箱上方仍标着那封几天前传来的「预订成功」。那几个字很短,却像一枚钉子,稳稳把一段未来固定在墙上;只要抬头,他就能看见它,知道有什么在前方等着他。

洗漱、煮咖啡、整理公事包,他照旧把自己放回日常,动作一个接着一个,像排好的程序。只是习惯会在某个小地方露出新的方向——他多做了一件原本不在清单上的事:打开抽屉,翻到护照那一格,抽出透明夹,里面夹着过期的台胞证,边角有些发黄。他愣了一下,才想起自己上一次去大陆是几年前的出差,之后便再没用过。这张证件看起来像一扇关着很久的窗,仅仅因为手指接触就微微发热,他把它放回夹层,压在护照下方,心里很清楚:这是他必须补上的现实步骤。

八点半,捷运准点把他送到公司,门禁刷卡时机器发出轻响,他像往常一样在茶水间端了一杯热水,沿着走廊走回座位。电脑啟动,邮件一封封弹出来,他先处理几件快件,接着把请假系统打开,游标在日期栏位停了两秒,最后选了十月中旬的三天,把事由栏位填上「私人行程」,多馀的解释没有写。提交的按钮按下去的一瞬,他在心里做了个很小很小的「嗯」,像一块石子轻轻落进水面,没有溅起大浪,却让水纹向外推开。

他没有等很久。十点出头,经理从会议室回来,经过他桌边时停了一下:「你刚送请假?」语气是确认,不是质问。顾庭予点头,身体自然坐直:「十月中,三天。季度报告会在前一周完成,我也会先把要交接的项目整理好。」经理看了他两秒,眼神里有可见的衡量,最后点点头:「你向来把事情交代得清楚,排好就行。只是如果有突发,可能还是得在线上支援。」这是可以预期的要求,他说「没问题」。经理往前走了几步又回头:「喔,恭喜你肯让自己放个假。」带笑的尾音让这句话不那么像调侃,倒像一种友善的批准。

午休时同事照旧约便当,他没改变习惯,拿了微波餐回座位,拨开盒盖的蒸气在眼镜上留下一层雾,他把镜片扒下来擦乾,桌面时不时震动一下,是手机传来的讯息。他以为是系统通知,点开一看,对话框的名字立刻把他胸口轻轻推一下。

——你今天看起来怎么样?我在调一个很难的黄,手上全是顏料。

——另外,我查了你那边办证件的流程,好像要先预约?我怕你卡关。

这是辰光。他回了几个字又改,又删,最后把句子简化到最像自己的样子。

——我请假送了,主管同意。台胞证我今天去预约。

——你那个黄,照片给我看看?

下午,工作往前推他,他顺着流程往前走。三点半,他在公司茶水间用纸杯装了水,顺手打开户政与移民网站,依照页面指示把台胞证的更新申请填好,选了最近的时段,拿到一个号码。他看了看时间,发现只要提早半小时下班,便能把资料送到,不需要改变太多日程。他回到座位,敲完会议摘要,顺手把明天要做的核对清单列出来,对照桌上的便条纸,觉得一切都像落在格子里,一格接一格地准备好。

傍晚他提早十分鐘离开办公室,捷运站里的人潮一波接一波,他站在车门边缘,身体随着列车摇晃,手握着吊环,眼睛看着玻璃上映出的自己。那张脸和平日并无二致,只是眼底的亮像是难以遮掩。他在站外下车,顺着指示到服务中心,拿号、填单、拍照、核对,他把所有需要的纸张整齐地交出去,对方标准化地说明领取时间,语气专业而冷静。他点头致谢,走出大楼时天色比刚进去时暗了一层,风有点凉,他把衬衫扣好一粒,朝捷运站走回去。

晚餐他没有选择外食,回家煮了简单的麵,把小白菜烫过捞起,撒上一点胡椒。他在厨房的亮白日光灯下吃完,洗碗、擦乾,动作有条不紊。习惯让人安定,但安定不意味着停滞,他把水槽擦乾时心里这样想。收拾好一切,他坐回书桌,打开笔电,旁边是那个透明夹,护照与申请收据躺在里头,像两张会把他带去远方的火车票。他把夹子放进包里,像在心里归档某个项目,然后打开app,语音房尚未开,对话框上显示「输入中」,几秒后,一段语音就这样落到他掌心。

「我今天把画布的底处理好,风应该可以进来了。」辰光的声音在耳机里轻轻地晃着,「你那边呢?请假有顺吗?」

他按住语音键,让自己的声音平稳地往外送:「主管同意了。台胞证也在办,应该来得及。」他停了停,又补了一句:「我想带东西给你,你有没有什么想吃的?」

「凤梨酥。」对方毫不犹豫,「但不是太甜的那种。你喜欢什么就好。」这种回答有一点自相矛盾,却因为是辰光而显得说得通。他笑了一下,说:「我知道一家味道刚好。」说完又觉得这句话像是透露了他关于城市的某种密码,心底莫名升起一种贴近的亲密。

之后他们没有立刻唱歌,辰光说想看他家附近的夜,他就把窗打得更开些,拿起手机对准天边,远处大楼的窗一格格亮着,路口的红绿灯像在呼吸。他把画面放大,又拉远,末了说:「等你来,我带你走一段河堤。」辰光在那头笑出声:「你说走路?不唱歌?」他也笑:「唱,但先走路。」说出这句话时,他突然确信自己真的准备好了——不是只准备旅行,而是准备让自己的生活接纳另一个人。

连续几天,他把行程一点点补全。某晚他打开试算表,为自己做了一份小小的「旅行清单」,第一栏是「文件」,列出护照、台胞证、机票、保险;第二栏是「衣物」,写上会走路的鞋、防风外套、轻薄衬衫;第三栏是「礼物」,凤梨酥、茶包、几张印有台北小巷照片的明信片;第四栏是「提醒」,行动上网、转接头、紧急联络方式。他在每一项旁边都留了方框,准备在收好时一一打勾,像他长年以来对工作养成的不变礼节,严谨让他安心,而安心让他得以延伸到未知。

他也在这些日子里分段对家人释出讯息。晚饭后母亲打来,他把手机夹在肩与耳之间,洗碗时说:「中秋我会回去,十月我想去广东几天。」母亲问:「工作?」他顿了一拍,说:「算旅行,顺便看朋友。」母亲沉默了一秒,接着笑:「朋友好啊,年轻人多出去走走也好,你爸听到一定说要你带回几盒茶叶。」他答应,心里却更清楚:这一趟不是为了茶叶。他没有解释太多,也没有必要,像他没有必要把所有心事都一口气说完,他学会让某些真相慢慢展开,等到对的时候再递过去。

工作也没有放他一马。距离出发前两週,有一个子公司的对帐忽然跳出差异,他和同事连续两天晚上加班到九点。他没有抱怨,只是把差额一行一行往回追,找到原始凭证,发现是月份归户错置,小数点后的四捨五入被误用了不同的规则。他把问题标注清楚,列出修正建议,寄给经理,对方回「辛苦」,附上一个拇指。回家已是夜深,他洗完脸,照样开了app,语音房没开,辰光丢来一句:「你今天好像很累,我不开房,等你睡。」他回了一个「嗯」,又补了一句:「再两天就好了。」那两天过得比他想像中快,解完问题的当晚他走出公司,天上有一轮亮得近乎透明的月,他想起中秋快到了,想起辰光说的父亲爱听的老歌,竟在回家的路上哼了两句。

台胞证如期领到的那天,他在服务中心外拍了一张照片,证件还带着一点新塑胶的气味。他把照片传给辰光,对方回了一串彩带的表情,外加一句:「风准备好了。」那句话像一个专属暗号,外人看了只觉得诗意,只有他知道里面藏了多少次对话、几回遥遥相望的夜、多少在声音之间交换的安静。他把证件夹进护照,回家的路上绕到那家自己说过的糕饼店,挑了两盒凤梨酥,店员问要不要附赠提袋,他说不用,简单的纸盒就好,放进行李更稳妥。离开时他又折回去拿了两包轻巧的高山茶,想着「你爸喜欢老歌,应该也会喜欢这个」。

临近出发的一个夜晚,他与辰光开了很长的视讯,没有刻意把话题推向未来的任何一个「必然」,只是在各自的房间里让镜头收进彼此的日常:他这边是收拾得七成的行李箱,黑白灰的衣物层层叠好;那边是靠墙晾着半乾的画布,边桌上一杯茶冒着热气。两个画面放在同一个萤幕上,竟不显得突兀,反而像一张拆分的双联画,色调与空白都对得上。

「我在想第一晚要不要带你去江边。」辰光说,镜头里他抬手把一缕散下的头发往耳后梳,动作很自然,「不急着看什么,先走一段路,让你把风记住。」顾庭予一边听,一边在心里默默把这句话抄下。他问:「你之后有课吗?」辰光说有几堂,但可以挪时间,学生多半配合得了;他反问:「你呢?你会不会很想工作?」这句问法带着对他的理解,不是「你会不会分心」,而是「你会不会因为不工作而不安」。顾庭予想了想,坦白地说:「刚开始可能会,但你带我走路就好。」他们都笑了,像在为某种一致的节奏提前握手。

视讯结束前,辰光问他要不要把见面的细节说清楚一点,像在写备忘录:落地时间、机场出口、搭地铁或计程车、若航班延误的替方案。他没有拒绝,也没有觉得破坏了任何「浪漫」,相反,他在把这些细节一一排列出来时觉得踏实。两个人把手机画面对着各自的笔记,他念:「落地一个半小时后见到你是合理的,出关排队不一定快。」辰光补充:「我会提早到,不在出口挤着等,靠右边那根柱子,贴了禁菸标志的那根。」他在纸上写下「禁菸柱」,觉得好笑,笑里却有一种被照顾到的心安。

最后一个週末,他把行李打包完成,在清单上把每一格都打了勾。箱子不重,衣物加起来也不多,最占空间的是那两盒凤梨酥,外加一小盒包得妥帖的茶。他把箱子拉到门边,又回身把书桌上那本素面笔记本放进背包,封面没有字,他打算在这趟路上开始写第一页。夜里他失眠了一会儿,没有焦躁,只是把未来几天的画面一格格在脑里翻过,像瀏览相簿,用两指放大又缩小。当他把画面停在机场出口旁那根柱子时,他忽然听见一个很轻的自己在心里说:「去吧。」

出发当天,他比预定早到机场,办理行李托运时职员问他是否需要靠走道的位子,他说好。通关的队伍绕了两圈,他把护照与证件夹在手中,像握着一个注定会开门的钥匙。排到他时海关看了他一眼,做了例行提问,他一一回答,指纹按下,门就打开了。进了候机区,他随手买了一瓶水,找了靠窗的位置坐下,跑道上有航机缓缓滑行,机翼照着阳光,像把光折成规则的片。他把手机拿出来,没有拍照,只是传了三个字:「我在这。」不知道为什么,这比「到了」更准确,像是把自己定位在故事里一个有经纬度的点。

不久那头回来:「我也在——在画室门口,刚把锁拉下来。」接着是一段不到十秒的语音:「我去你来的路上了。」那句话带着车声、风声,还有他熟悉的笑意。顾庭予把手机贴近心口,像要把其中的温度一併存进去。广播提醒开始登机,他起身,拉着行李往前走,队伍缓慢推进。踏进舱门的一刻,他闻到机舱里特有的混合味道——塑胶、空调、清洁剂,被千百个旅人的呼吸搅拌过。他找到位子,把背包安置好,手机调成飞航,安全带扣上,机身向跑道滑行,窗外的光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移动。

起飞的瞬间总是让人有不确定的漂浮感,机身抬头时他在心里下意识数了三下,像在给自己暗示「一、二、三,走」。城市缩小在视线底下,河像一条银色的线,山像折叠的纸。他忽然想到第一回在那个app里听见的歌,那个在午后的房间里被声音推开一条缝的自己,想到某个夜里在语音里说的「哪天」,想到「我在」这两个字如何在一次次对话中被轻轻钉牢。他合上眼,让飞机的规律震动像摇篮那样把他心里剩下的担心一层层抚平——请假已获准,报告已交卷,证件在包里,礼物在箱里,风在前面。

降落前的广播把他唤回现实,安全带灯亮起,机身开始下降。他看见云层被割开,城市的轮廓慢慢清晰,跑道像一条笔直的句子,等着把他写进去。触地的一刻,轮胎摩擦出短暂的颤,机舱里响起零星的掌声,不知道是为了平安,还是为了各自的抵达。滑行、停靠、起身、取包,流程熟悉而稳当,像是一份被反覆练习过的乐段。他在队伍里往前缓步,手机换上当地的网路,讯号弹回来,第一条讯息就跳了进来:「我在禁菸柱旁。」

「我快到。」他回。他并没有特别快,还是照着队伍的速度走;发完这句话,他却感觉到自己心脏踩了两下更用力的步伐。海关问了几个例行问题,他答得清楚,盖章的咔嗒声落下时,他知道自己跨过了一道从来只存在于想像的线。行李转盘前他没有等太久就看见自己的箱子,提起的那一下他有点恍惚,像是把某种重量从过去搬到现在。他把箱子的手把拉起,顺着人流走向出口,远远地就看见那根贴了禁菸标志的柱子,旁边站着一个人,熟悉的脸,熟悉的姿势,和萤幕里的笑一样,只是这一次笑意里多了一点因为奔波而带来的微喘。

他没有跑,也没有刻意放慢,只是用刚刚好的速度走过去。辰光先抬起手,像在隔着声音的距离打招呼:「嗨。」他也说:「嗨。」两个音节像两条路从远方走来,在这个出口交会。没有拥抱,没有戏剧性的停顿,只有很日常的确认——你在这里,我也是。我们都到了。

「走吧。」辰光接过他手里半边箱子的重量,手掌碰到手把的那一下,他们两人几乎同时往后退了半步,又几乎同时往前补回来,像两个转音终于对上。他们并肩往前,门在背后合上,机场的空气换成了城市的味道;出站时风拂过来,带着温度与尘,不冷不热,像一隻手在肩膀上按了一下,告诉他:「远方的邀请」不是一封信,而是两个人把彼此往前轻轻地拉近,直到可以真正同行。

计程车缓缓靠边,辰光用熟稔的语气跟司机说了地名,车门闔上的声音像一句标点。有些故事从一首歌开始,有些从一幅画开始,他们的故事从一个「哪天」开始,现在落到现实里,变成可以一步一步行走的路。顾庭予看了一眼窗外倒退的街景,转头时正撞上辰光看过来的目光,那目光带着风,带着黄昏时稻浪的那一片亮,带着他一路带过来的安静与决定。他没有把视线移开,嘴角抬了一下,像在风里说出一个只有两人听得到的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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