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无痕隐隐能感觉到那帽兜底下有道锐利的视线在打量着自己,他也坦然回视,两人就这么对峙着,几秒后,黑袍人率先笑出声来,道了一个「好」字。
「自己往码头边走吧,你会见到他的。」黑袍人说,顿了顿,忍不住又开了个恶劣的玩笑,「但是死是活我无法保证。」
「你??」秦无痕问:「你到底是谁?」
黑袍人转过身去,无视了秦无痕的提问,他的脚步在满地锈斑的铁皮地板上发出沉闷声响,走到阴影边缘时,他忽然像想起什么似地停下脚步。
「对了,再容我多嘴一句。」黑袍人背对着他,悠悠道:「我知道你很在乎他,但林离没有你想像中的那么脆弱,你别一直居于保护者的角色小心翼翼地把他捧在手心了,你当真知道他要的是什么吗?」
语毕,他不再废话,举起手在空中挥了挥,几步之间就隐入了黑暗的废弃造船厂之中,再也看不见身影了。
秦无痕望着他消失的方向,出了一会儿神,才下定决心般地毅然沿着港口边的石板路走去,鞋底在地面上踩出细碎的水声,小水洼被溅起又落下,浸湿了他的脚踝。
他却毫不在意,不自禁加快了步伐,耳边是浪潮一波波拍打堤岸的声响,海风呼啸而过,携来潮湿与铁锈的气味。不多时,一排早已倾塌的铁栅栏挡在身前,外层缠绕着布满青苔的粗链条,也不知有多久没人来过了。
他的左肩尚未完全康復,只能靠右手撑着身体翻过去,落地的剎那,湿滑的地面几乎让他失足跌落,他眼明手快地抓着栏杆稳住重心,踏上另一边的旧码头时,视野陡然开阔了起来。
不远处,是一条蜿蜒深入海中的航道,侧边一架木质的桥面早已腐烂断裂,仅剩几段被海水拍击得摇摇欲坠。
雾气在水面上翻涌,视线仅能勉强延伸到前方二三十公尺的范围,秦无痕屏住呼吸,缓步向前。
就在他即将抵达码头的边缘时,雾中忽然闪过一艘小船,船上有一道熟悉的身形,正微微弓着身,大抵是在听什么人低声说话。
秦无痕的呼吸瞬间一滞。
他正要开口,雾气又捲了过来,遮住了他所有的视线。伴随着低沉的机械运转声,小船缓缓驶向海口,舱口站着一名身穿黑曜卫兵制服的高大男人伸手将林离推入舱内,随即转身,将目光投向了秦无痕的方向。
秦无痕心尖一颤,脱口喊道:「小离!」
他的声音化入风里,被吹向了远方,船身忽然就在水中停了下来,秦无痕感觉时间像是被无限拉长般,直到林离慢慢地探出身来,那一刻,秦无痕觉得整个世界都安静了下来。
他竟一时之间不知道自己该说些什么。
那些担忧、自责、无助、无奈、无能为力??种种折磨着他的情绪,都在这一刻归于平静,他闭了闭眼,深吸几口气,心上紧接着涌来的是劫后馀生的庆幸。
能亲眼见到小离还活着就好。
林离睁着那双灰色眼睛看向秦无痕,眼底除了惊讶,更多的是压抑不住的汹涌情感。
他没想到秦先生会出现在这里。
在他被噤声成员偽装成的卫兵运出去的时候,他是有目睹到秦无痕的崩溃神态的,哪怕只是轻飘飘的一眼,也让他升起了一瞬的后悔,后悔自己是否应该提早告知秦先生噤声会出手的事实。
但是想骗过敌人,唯有先骗过自己人才可以。
秦无痕恨不得立刻去到林离身边,甚至动了直接跳海游过去的念头,林离见状赶忙道:「秦先生,先别过来!」
秦无痕恍惚地回过神来。
林离垂下视线,声音几乎被海风吞没:「不要让别人知道我还活着??我会等你的。」
秦无痕还没咀嚼出这背后的意思,就见林离被拉回到了船舱里去,而那艘船再次起航,朝着大海直驶而去,不留给他任何开口的机会。
秦无痕在原地站了很久,直到雾气逐渐散去,码头重新显露出孤绝而空旷的轮廓,只剩下海水与海风交织而成的声响,林离才现身这么短暂的时间,就又再次消失无踪,快得就像是一场梦境。
他甚至不知道林离将要被谁带去哪,他自始至终都被蒙在鼓里,这种滋味令他不是太好受。
「你当真知道他要的是什么吗?」
他撇下头,不自觉回想起方才黑袍人所说的那句话,曾经的他一心只想保护林离,将他护在自己的羽翼之下,不让他受半点伤。
可他却从未站在林离的立场想过,小离要的到底是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