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sp;&esp;不过丁莹很快就放开了她。
&esp;&esp;谢妍松了一口气,这才说话:“寒门出身的举子本就不易出头,女举子的处境又更艰难一些,我也不过是稍尽心意而已。”
&esp;&esp;丁莹说:“下次我也……”
&esp;&esp;话还没出口就被谢妍柔声制止:“你就不用了。正字才多少俸禄?你又有家人需要供养,过几年他们来了京,要使钱的地方更多。再说这也不是从根源解决女子弱势的办法,不必急于一时。”
&esp;&esp;丁莹知道谢妍说的是实话。谢妍的薪俸比她高了数倍,且皇帝对她十分信重,常有颁赐,加上她在文坛的地位,时不时有人请她撰文,还都愿意支付高额的润笔钱。这些馈赠对谢妍算不上很沉重的负担。相比之下,她能提供的支持太过微薄,还可能影响她接家人入京的计划。
&esp;&esp;丁莹没有再坚持,而是又问她:“那你觉得怎样才能解决根本的问题?”
&esp;&esp;“女学。”谢妍没怎么犹豫就给出了答案,“寒门子女进学的机会本就不多,就算有,家中大概也会更愿意支持男丁。我不赞同在科试中对女举子额外照顾,但女子确实需要更多扶持才能改变目前的弱势局面。宫中一直设有内文学馆,教授宫人文史,因此最早的女官不少都出自宫廷。以此类推,若能在州县设立女学,也许就能从根源解决女官人数稀少的问题。只是此事牵涉太多,我现在又分身乏术,无暇顾及。”
&esp;&esp;办学的确是好主意,丁莹低头思考,但施行起来恐怕并不容易。私人创办阻力会小很多,但听谢妍的意思,女学旨在招收寒门学子,便不能指望谋利,日后可能还需要不断投入钱帛,那规模就不可能太大,否则以她们的财力很难长久支撑下去。可如此一来,女举子的增长也势必十分缓慢。若以朝廷的名义,在州县增设女学,倒是可以很快扩大女学子的数量,然而朝廷出面必会牵扯到复杂的利害关系,且极可能招致男官的反弹。再者朝廷府库虽然庞大,终究也有限度,如此大笔的支出,即便是今上也未见得愿意支持。
&esp;&esp;能这么快说出这办法,丁莹再次看向谢妍,想来她这些年已经反复考虑过,可是至今未有任何举措,除了精力有限,恐怕尚有许多其他顾虑。虽然谢妍总是表现得很乐观,其实掣肘从来不曾少过,现在的自己却什么忙都帮不上……
&esp;&esp;“谢华英。”谢妍听见丁莹郑重唤她。
&esp;&esp;“嗯?”谢妍停下脚步,温和地回应了一声。
&esp;&esp;“对你而言,我会不会是个负担?”
&esp;&esp;
&esp;&esp;注1:京县县尉。京县也称赤县,指县治设在京城的各县,比如西京的长安、万年二县;东都的河南、洛阳二县。
&esp;&esp;寺盟(2)
&esp;&esp;谢妍诧异:“为何这样说?”
&esp;&esp;“和你比起来,我经历少、见识浅薄,虑事也不够周全。而且我……”丁莹嗫嚅着说,“我还偷偷怨过你。我想我这么喜欢你,恨不得时时刻刻都守着你,但你总是能轻易将我推远。可是我明明知道你的处境,知道你这些年有多难,知道你多忙多累,我却还是只想让你陪着我。我是不是……很自私?”
&esp;&esp;丁莹越说越惭愧,原来她是这么糟糕的人。
&esp;&esp;“我们谁都不是圣人。”谢妍语气柔和,“既未成圣,难免会有私心。真论起来,我又何尝不自私?”
&esp;&esp;丁莹不解地看着她。
&esp;&esp;“你年纪比我小这么多,原该是我让着你。可我总仗着你喜欢我,让你陪小心,让你迁就我。这不自私吗?”
&esp;&esp;丁莹摇头:“我们之间不是谁要让着谁的关系。我迁就你也并不是因为你自私。你的身份本就有诸多不便。若是连我都不体谅,你该有多难?”
&esp;&esp;“还有……”谢妍迟疑一下,又轻声说,“我母亲去世时不到四十,父亲也没活过五十。我从来不觉得我会是长命之人。我今年三十有三,若以五十之寿计算,早已过半……”
&esp;&esp;“不可胡言!”丁莹脸色陡变,慌忙打断她。生死寿命岂能戏言?
&esp;&esp;丁莹的神情变化,谢妍都看在眼里。她面露苦笑:“我原来并不觉得短寿有什么不好。与其老态龙钟地在世间苟延残喘,也许死在合适的时候反而是上天的仁慈。决定和你在一起时,我只是想至少在我老去以前,我们还能有一段好时光……”
&esp;&esp;她本来以为,丁莹喜欢她无非是因为她美貌尚在,两人目前又存在着不小的差距,所以她仰望她,爱慕她。她并不期望丁莹会一直像现在这般痴心。丁莹犹如朝阳,前路有无限的可能与光明;而她已是将满之月,纵然还有一时的绚丽,也无法避免来日的黯淡。不过没有关系。眼下丁莹未至顶峰,她也还未失色,她们尚能携手同行一阵。以后当真天不假年,也不见得是坏事,至少她不会成为丁莹的负累。若她运气再好一点,丁莹不曾见到她黯然无光的模样,她甚至还能在丁莹心里留存一个美好的形象。将来丁莹忆起两人共度的岁月,也会始终带着温情,不失为圆满的结局。然而真正开启这段恋情,她却不太确定了。丁莹似乎比她想象的要深情。之前的决定会不会过于草率了?
&esp;&esp;谢妍的话让丁莹心慌意乱。她急切地分辩:“可人的寿命并不完全取决于父母。我看你并非多病之人,现在开始小心将养,也未见得就会短寿。若是子女与父母同寿,家父去世也早,说不定我……”
&esp;&esp;谢妍制止她:“怎么还比起谁命短了?”
&esp;&esp;丁莹话出口后也觉得自己钻了牛角尖。她从来不是及时行乐、得过且过的人。几年恩爱哪里足够?沉默一阵后,她轻声说:“我不是轻易动心之人……”
&esp;&esp;“我知道。”谢妍点头。
&esp;&esp;丁莹认真看着她:“我很喜欢你,谢华英,和你在一起的时间越久,我就越喜欢。我想和你相守,想和你长长久久。”
&esp;&esp;谢妍垂下目光,许久以后才轻轻“嗯”了一声。
&esp;&esp;“以后我不会总缠着你,让你烦心。我会好好做事,争取早日升官。等我官位高些,应该能帮上你。那时你就不需要再这么累了。”
&esp;&esp;谢妍大概没想到她会忽然提升职之事,没有立刻回应。
&esp;&esp;丁莹望着谢妍,又小心翼翼地续道:“我会努力,不让你一个人背负那么多。以后你可不可以好好保重身子?按时吃饭,不要贪杯,也别再经常熬夜……”
&esp;&esp;谢妍依旧沉默不语。
&esp;&esp;丁莹心中忐忑。她看得出来,谢妍并不喜欢旁人干涉她的生活,即便是出于好意。她平日都尽量避免直接干预。可是眼下她想不到更好的办法。上次谢妍病倒,王院正便说过可能是积劳太过,伤了元气。今日谢妍的话又勾起了她的担忧。她得让谢妍养好身体。
&esp;&esp;“我没想控制你,或是逼迫你,”丁莹轻声解释,“我只是再也无法想象没有你的余生……”
&esp;&esp;这句话终于打动了谢妍,她轻声开口:“生老病死并非你我所能掌控之事。”
&esp;&esp;丁莹心一沉,果然还是不行吗?
&esp;&esp;她正想继续劝说,谢妍却在这时发出一声低笑,接着话锋一转:“但我可以试着努努力,争取在人间多赖些年。”
&esp;&esp;转折来得措不及防,丁莹竟然愣了一阵才领会谢妍的意思。狂喜涌上心头,丁莹甚至忘了谢妍的忌讳,上前将她一把抱住:“说定了,不许反悔!”
&esp;&esp;
&esp;&esp;山上容易滋生蚊虫,白芨早就领着人赶制了一批驱赶蚊蝇的香包悬挂在别苑各处。不过每天入夜时,她仍然会燃起香炉,将谢妍和丁莹的房间再熏一遍,确保二人夜里不会受蚊虫之扰。
&esp;&esp;白天谢妍和丁莹出去了一趟。回来后,两人就有说不完的话。白芨过来熏香时,谢妍和丁莹已经用罢晚食,正在庭中纳凉,看起来仍在谈心。因为隔着距离,白芨并不能听清她们在聊什么。但她远远望去,见两人只是并肩坐在院中的竹榻上。就姿态而言不及昨晚那般亲热,可不知为何,白芨反而觉得她们之间的气氛比昨夜更松驰融洽。
&esp;&esp;熏完了香,她正要退去,却碰上玳玳来送果盘。白芨见玳玳一走过来便要张口,连忙上前拦下她。玳玳看来相当不解。白芨朝院中的两人努了下嘴,又竖起手指,做了个噤声的动作。玳玳这才恍然大悟,抿嘴一笑,将洗切好的瓜果悄悄放在一边,和白芨一起退下了。
&esp;&esp;尼寺之行后,丁莹确实轻松不少。之前虽然情愫已通,但是谢妍与她始终有些隔阂。而她害怕唐突谢妍,相处时一直很小心翼翼;谢妍则是思虑太重,爱把想法藏在心里。没想到这次出行成了她们打开心防的契机。
&esp;&esp;虽然将来也许仍有许多变数,可这次深谈之后,她们对彼此的心意愈发明了,丁莹更是在心里将未来的生活计划得明明白白,因此主动向谢妍提起,她第一次来这里时曾经不小心听到谢妍朋友和她的谈话。她原以为谢妍会吃惊,谁想谢妍竟很平淡地表示她早就知晓。
&esp;&esp;“你那时候就知道我在外面?”丁莹讶异地问。那自己当时的掩饰行为岂不是显得很可笑?chapter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