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sp;&esp;石匠小心扶正半身佛头,这是一尊供桌摆件的佛像,对精雕的要求很高,下刀的时候不能有丝毫偏移,要精准到一毫一厘,所以也容不得马虎,时刻要支起两只眼睛盯着,格外费精神。吃饭的空隙是难得的放松时刻,他揉了揉酸软的手臂,拂去一身粉尘,慢慢从跪坐的灯芯草席上爬起来。
&esp;&esp;寺庙里的和尚茹素,很难得的情况下才有三净肉吃。而且,平城京虽然极力效仿唐风文化,就连城市构造都仿造的长安“条坊制”,却贫瘠的如同一颗干瘪的种子,远不及长安绚丽繁华,饮食多样。这里的食物粗糙,石匠刚来时一直吃不惯,勉强靠临行前母亲为他打点的盐豉下饭,才不至于日渐消瘦。
&esp;&esp;今日的晚饭,只有一碗杂粮,一碟瓜,和一盏豆子制成的味增汤。
&esp;&esp;石匠走到一边,从一个唐柜里掏出一个小陶罐,打开来,里面是他自己做的盐渍芜菁。
&esp;&esp;人在思乡的时候,首先思恋的是那么一股家乡味。石匠学着母亲,将时令下的鲜萝卜洗干净后切成条块,晾晒,初腌,复腌,加入盐,醋,芝麻油,做成之后的味道香而脆,久经不散。配粥吃尤妙。
&esp;&esp;唐伞小僧没有人类那么多烦恼,它盯着石匠不停蠕动的嘴,琢磨那上下两片嚼着萝卜,厚厚的嘴唇到底是怎么长的。
&esp;&esp;它现在的迫在眉睫是化形,最好是能学得人的精髓,能光明正大走在街上。
&esp;&esp;“你有嘴吗?”石匠一边吃,一边看着碰到生人就躺在地上装死的妖怪,“你要是长了嘴,扔条芜菁给你吃。”
&esp;&esp;嘴?我有嘴。唐伞小僧心急如焚,盯着他下巴上红红的两片,努力的模仿,拼尽全力想要在伞面上撕开一条细缝,化出一张嘴来。它捣鼓了一阵,精疲力竭耗费好一番功夫,却总不得章法,不由有些泄气。
&esp;&esp;突然,石匠舔了一下嘴角粘上的油光,唐伞小僧看直了眼睛,脑子里灵光一现,炸开一阵烟花。
&esp;&esp;一个小三角形的舌尖像把小刀,从里面划破了道口子,开出一个嘴角,它起初还有些拿不准位置,走走停停,渐渐变得游刃有余,撕开一条弯弯绕绕,狗啃似的波浪线。波浪线张开,是一张波浪嘴。
&esp;&esp;我有嘴啦!唐伞小僧开心的不得了,连腿一起变出来,模仿那些舞女在祭典上的表演,用脚打着拍子,左摇右晃,嘴里的一条红舌簌簌抖动,就和炫耀似的,越伸越长,越伸越长快要伸到石匠碗里。
&esp;&esp;石匠急忙拿手盖住碗,手里的筷子一拋,一根腌制的芜菁划了个抛物线,目标对着它新长出的嘴。唐伞小僧口舌一卷,将芜菁吞入肚腹。
&esp;&esp;这就是人口中的“味道”吗?酸甜苦辣咸,这是属于哪一种?
&esp;&esp;“你能吃出来吗?这是咸味。”
&esp;&esp;石匠就如它肚里的蛔虫,接着说到:“甘酸辛苦咸,人生五味,对应五脏,酸入肝、苦入心、甘入脾、辛入肺、咸入肾,这是人生之咸,能滋养肾脏。”
&esp;&esp;石匠嘴里的芜菁嚼的“嘎巴嘎巴”响,伞没有牙齿,是囫囵吞的,吃完一根,伸长舌头等着下一根。
&esp;&esp;就这样,唐伞小僧如愿留在了石匠身边。石匠的生活也因为它的到来,多了几分不平静的趣味。自从知道了伞是妖怪,他走哪儿都要背着,还美名其曰“不让你出去吓到别人。”夜晚加班加点守着灯台雕刻的时候,伞就百无聊赖的在一旁耍宝,花样百出,时不时吐出舌头吓他一吓。
&esp;&esp;寺院里的生活太枯燥了。老和尚有时候还带着弟子外出讲律受戒,工匠们只能在寺院里找点事做打发时间。石匠守在低矮的房屋里,用陶罐给自己煮热豆腐。
&esp;&esp;豆腐的制作方法,还是大和尚从长安带过来的。用的是平城京本地大豆和当地泉水,用“盐卤”点制,做出来的豆腐比石膏点的更甘甜,口感绵密扎实,豆香浓郁。
&esp;&esp;热锅汤豆腐,煮的就是寺院自制的这种豆腐。炖豆腐用的是清水,什么都不放,煮熟后汤色雪白,柔滑如云,捞出直接蘸酱油或味增汤食用,清爽鲜美,有条件还能加点葱花或者萝卜泥,吃到嘴里的是一股很原始充满禅意的本味。
&esp;&esp;石匠扔出一块豆腐,伞扬舌接住,动作和条家养的小狗如出一辙,石匠被逗,哈哈大笑。
&esp;&esp;唐招提寺很快完成,屋顶采用“寄栋造”,即大唐的歇山顶,书法提字效仿的是国内大家,内部供奉的是千手观音、药师佛,飞檐斗拱间显尽大唐气相。石匠跪坐菅筵之上,隔着一扇窗看向屋脊上的鸱尾,不由得一阵恍惚。
&esp;&esp;像,太像了。活脱脱一座来自长安的故人。
&esp;&esp;山川异域,风月同天。寄诸佛子,共结来缘。采撷自盛唐的风雅,终于与这片大地交织,结成了一段善缘。
&esp;&esp;“长安,长安什么样?”伞在心里问。远在石匠到来之前,伞很早就听说过长安。那些花街町屋的客人喝醉了酒,会聚在一起大声喧闹,夸赞长安是怎样一座目眩神驰,宝光浮跃的城池,商人都以去过长安为底气,那是一辈子都值得铭记的荣耀。chapter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