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钟楼乃祁家三代前所建,位于皇帝寝宫的正东侧,取名为景阳楼,三层重檐庑殿顶,覆盖青灰色筒瓦,铜钟的位置悬挂于最上层的横梁上,主梁乃一整根楠木,钟架以四根椆木立柱做成井字形支架。
悬挂的钟钮穿入跌环,两端以铜销钉固定。
原本坚不可摧,眼下横梁尽断,铜钟从顶层坠落到了一层的天井坑里,凿出了好大一个土坑。
时辰已近黄昏,夕阳照进钟楼穿堂,金黄光芒印上袍摆,楼令风立在铜钟坠落处,慢慢地等着时辰。
“家主,人来了。”江泰进来禀报。
楼令风点头。
人来了就带进来。
江泰见他没动,突然想起今夜主子等的人不止一个,又重新禀报了一回:“家主,金姑娘来了。”
楼令风诧异回头,毒嘴习惯一张:“她没长脚?”
江泰垂目提醒:“金姑娘眼盲。”
他知道她眼盲,怎么了?楼令风的目光从铜钟上收回来,直起身,疑惑地看向自己的护卫,那么多闲人,难道还要自己去领?
江泰回道:“属下一日行走在外衣衫沾了不少污垢,家主若不怕脏了金姑娘,属下这便去将人领进来。”
话落半晌,没听到回应,江泰正欲转身去接人,余光瞥见家主的脚尖似乎动了动,又默默退到了一边。
——
金九音能闭眼从楼家走出来,是因为她知道楼家的建筑构造,可她再厉害,也不能在一个陌生的地方畅通无阻。
下了马车,金九音便没动,不知道楼令风带她来的地方是何处,万一是万丈悬崖呢?
见她适才一人从楼家走出来,江泰还以为袁家的人已经厉害到能遮目视物,走路不用眼睛的地步,上前道:“金姑娘请。”
金九音很无奈:“我看不见路。”
江泰一愣,“金姑娘需要看路?”
金九音:“。。。。。。”
她想问谁走路不需要看路?眼睛长来是干什么用的?
问了一句废话不说,对方问完还先走了,金九音听到越走越远的脚步声,一时语塞,她都求助了,好歹也该过来扶她一把啊?
是因为自己没回答他?楼家的人个个都如此有气性?“阁下,我需要看路,需要。。。”
耳边彻底没了动静。
金九音环顾了一下四周,瞎子的世界看哪儿都一样漆黑,不知道她左右还有没有人,试探问道:“有没有人扶我一把?”
没人。
她并非多疑之人,但眼下的困境她不得不揣测,楼令风身居中书监的监令,为皇帝效力,昔日同窗之情于他而言,说不定是一段他极力想要抹去的来时路,楼家与金家并立于朝廷,若金家的长女此时落在楼家手上,身为楼家家主,他会放过此等机会?
黑暗带给人的恐惧,超出了她的想象,一面心存侥幸觉得楼令风不是那种使下三滥手段的人,他若要人死,怎么也会提前通知一声。但人心难测,谁知道这六年发生了什么,人的样貌会变心性也会变,她不得不为设想的意外做打算。
撩起眼前的幕篱,仿佛便能揭开一层蒙蔽在眼前的黑纱一般,探脚尖往前摸索了两步,知道楼令风就在附近不远,提声道:“楼家主宽容大义,能为我治伤,我感激不尽,待伤好,我必重谢。”
没人回应。
“金家视我为孽障,楼家主即便将我交出去,也无法得到自己想要的,楼家主何必做那背信弃义之徒,寒了昔日旧友之心。”
前方终于又有了脚步声,朝着她的方位疾步而来,以为是适才的护卫去而复返,金九音松了一口气,笑了笑挽救道:“我相信楼家主不是那样的人。”
来人没应,脚步到了跟前也没半点减慢。
“阁下。。。”
一侧胳膊突然被抓住,拖拽着她往前,力道太紧,却隐隐又持着分寸,不像是要把她就地斩杀的恶徒,金九音立马猜出他是谁了,不知道她适才说的话他听见没,主动求和:“楼家主,你慢些。”
楼令风一言不发。
金九音深一脚浅一脚跟在他身侧,不知前路如何,为保命,另一只手不觉攥紧了他的袖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