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色如霜,灯火如昼。
轿辇徐徐行驶在人潮熙攘的街市上,马车内,只有一对各怀心事的夫妻。
郁沅僵硬地挺直脊背,规规矩矩地坐在魏持钧身侧,他飞速地撇了眼不动声色的男人,纠结地捏了捏指节,闷声开口:“对不起,今日……怪我没有保护好昱儿,才让他受了伤。”
魏持钧闻言,有些意外地挑了挑眉,沉沉道:“坐立不安了两条街,就是因为这个?怕我罚你?还是怕我吃了你?”
“我不好吃的!”郁沅糯声糯气地摆了摆手,又开始犯傻,脑袋摇得像个小拨浪鼓。
魏持钧摩挲着手指,有些漫不经心地:“没尝过怎么知道?”
郁沅眼圈红红,像是快要哭出来了,垂着脑袋无精打采地嗫嚅:“你还是罚我吧,用戒尺,或者皮鞭子马鞭子……”
郁沅想了想,补充道:“我不会哭的……”
他紧张地攥紧衣袖,甚至没有意识到自己的声音已经染上了哭腔。
魏持钧发出短促的笑声,听起来有些冷。
“若我真想罚你,你哭得再惨我也不会停下来的。”
郁沅闻言恨不得将头埋进膝盖里,吸着鼻子,眼尾悄悄染上一抹绯红。他心想着魏持钧虽平日里与魏晗昱看起来并不亲厚,但魏晗昱毕竟是他亲弟弟,地位到底要胜过他这个名存实亡的侯夫人。
魏持钧只瞧了一眼便知道郁沅此刻正在琢磨什么,他叹了口气。
“好笨。”
语气听不出喜怒。
“啊?”郁沅迷迷糊糊地抬头。
“今日之事,我略有耳闻,是魏晗昱年轻气盛经不住激,还连带着拖累了你,你何错之有?”
魏持钧很有先见之明,早在得知郁沅与魏晗昱今日出门游湖时,便在二人身边安插了暗卫。司刹隐蔽身形暗中观察,见势不妙,忙不迭飞鸽传书,通传魏持钧,魏持钧才能及时地赶到,好替这个不省心的弟弟收拾烂摊子。
宋英岐的出现倒是令魏持钧颇感意外。
魏持钧、宋英岐与各皇子从前同在国子监读书,两股势力分庭对礼,堪称泾渭分明。
当今圣上共有十子,而今诸皇子林立,如螽斯之羽。天潢一派,太子赵璟最得圣心,可惜庸碌无为,是个不折不扣的酒囊饭袋。而七皇子赵麟自幼跟随其舅父老魏侯南征北战,与少年魏持钧有过命的交情,立下战功无数,在百姓中颇有威望,即使刻意掩饰夺嫡的野心,也不得不惹得太子赵璟忌惮。
平阳王府素来与东宫走得近,宋英岐更是与赵璟焦不离孟孟不离焦,自然而然地同魏持钧势如水火,加上性格着实不合,幼时二人一碰面,便如同针尖对麦芒。长大之后,也是面和心不和。
魏持钧冷嗤一声,淡淡地想,宋英岐不在东宫捧赵璟臭脚,今日怎会忽然出现在城西教场?
“你……你不怪我吗?”郁沅垂着眼,小心翼翼地问。
魏持钧回过神,理所当然道:“为何要怪你?此事非你之过,不要什么事都往自己身上揽。”
郁沅闻言悄悄舒了口气,一颗心安安稳稳地沉进了肚子里,当下便听见轿辇外人声鼎沸,忍不住掀开轿帘探头往外瞧去。
只见各色彩灯将燕城十里长街牵成一条流光溢彩的河,沿途鱼龙华舞,走马灯旋转不休,映照出灯面上栩栩如生的千军万马,琉璃灯盏晶莹剔透,自顾自熠熠生辉。
郁沅这才想起来,原来今日是一年一度的春灯会。
“侯爷侯爷,你快看!”
郁沅兴奋地牵住魏持钧的手,小幅度地左右晃了晃,指向那窗外的巨型鳌灯山。
魏持钧一怔,只觉得手背上覆着一方极为柔润的软玉,淡淡生温,又似某种动物绵软的肉垫,撒娇似的轻轻搭在他手上,令他无法忽视。
郁沅对此无知无觉,笑盈盈地望向窗外。
只见一座灯山高达约摸数丈,颇为壮观华丽,上面点缀着万盏明灯,远远望去,如同繁星点点,璀璨夺目,令人一时移不开眼。
魏持钧兴致缺缺地扫了一眼,其实并不怎么感兴趣,余光瞥见郁沅水光潋滟的笑眼,便觉得那些花里胡哨的彩灯更加黯然失色。
魏持钧偏开头,心尖冒出没来由的躁郁。
这小村姑果然手段了得!
街上人头攒动,熙熙攘攘,魏持钧自然地牵起郁沅的手,将人拉近了,笼罩在自己的包围圈里,用高大的身躯隔绝开来来往往涌动的人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