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童盯着“有偿”两字,犹豫了一下。
他现在当然缺钱,但也没缺到这个地步,比较起来,裴叙言帮他良多,他更想借机会还报一些。
点回对话框,他慢悠悠地敲击;“裴主任,年检的事找到人了吗?如果还没,我可以帮忙,流程我熟。”
范文博那辆二手小日产这两年的年检都是他帮着跑的。
裴叙言很快回复;“还没。你确定有时间?”
方童看看屏幕左上角,四点半,他今晚八点的大夜班,时间来得及。
“有。车子在医院吧,钥匙在您那儿?”
“我马上要进手术室来不及,备用钥匙在我家玄关,挂机车模型那个。大门密码和你那套一样。”
“好。”
方童输入裴叙言的生日,第一次走进他的家门。
和对面他住的那套装修风格几乎一模一样,但这里生活痕迹更重些。书架摆满了厚重的医学专著,客厅茶几上散落着一些英文文献,沙发扶手上搭着件灰色卫衣,略眼熟。是凌晨来接他时穿的那件。
收回目光,玄关钥匙架上,好几把遥控钥匙,光徽标就能让人眼热。豹子头的、奔马的、带翅膀的,三叉戟的那把备用钥匙最特别,做了定制涂装,黑底橙红面,扎眼得很。钥匙扣上挂着个哈雷机车公仔,同样的黑红配色,金属质感,细节逼真到能看清引擎纹理。
方童拿在手里,不自觉抚摸着那个小模型,倒是和白砚安曾经那辆有点像。但继父那辆是全黑色的。
不由就想起十四岁那年,白砚安教会他骑机车,说男孩子有野性是好事,但要懂得控制。后来他偷偷骑出去炫耀,为此还跟挑衅的人打过一架,完事儿跟人打赌把车子也刮花了。猫猫祟祟的回到家,白砚安却连骂都没骂他一句,只是说等他长大了再送他台新的。
从此方童再没偷骑过。后来整理林菀和白砚安遗物时,他发现了一张哈雷预购单,提车日期定在他十八岁生日前一天。
方童紧紧捏了公仔一把,把翻涌的情绪压下去。
拿着钥匙溜达到医院,走路果然也就十分钟。
停车场里,那辆玛莎在昏暗光线下像沉睡的猛兽。坐进驾驶室,方童见猎心喜地四处小摸了一把,这才启动引擎。低沉轰鸣的声浪在车库回荡,不暴躁,有种克制的力量感。
他稳稳驶出,前往车管所。
事儿办的很顺,或许因为车子太晃眼,工作人员也格外耐心,不到一个小时就全部办完了。
回程正好撞上了晚高峰,把车开回市三院停车场时已经七点来钟,方童拍下年检合格标志发给裴叙言:“办好了,钥匙放回您家玄关?”
裴叙言的电话直接打了过来。
“喂?裴主任。”
“辛苦了,方医生。”背景音有些嘈杂,大概在门诊,“说好的有偿,之前太急忘了说清楚,年检费带劳务费,你看,两千块够么?”
“啊?千万别!年检才三百,没怎么花功夫的事儿。”
方童认真拒绝,这点小事真不算什么,也就是神外那一票主治副主治的没看见那条朋友圈,要不然这种拍马的事儿压根轮不到他,更何况本就打算还人情的,要是收报酬那成什么人了。
“那就请你吃大餐?时间地点你定。”裴叙言又说。
“真不用这么客气……咱们也不一定对得上时间。”
“行,那请你吃早餐总行了吧。”裴叙言笑了一声,“备用钥匙你先留着,万一有急事有台车也方便,就这样,我开会。”大约被人两连拒已经没辙了,电话挂得干脆。
随后三百块的转账提示跳了出来。
方童挠了挠脸,点击收款,哈雷模型轻轻磕在手机壳上,他放在掌心晃了晃,揣进了衣兜。
在院里的咖啡店随便吃了个三明治,方童往住院部大楼走,底楼等电梯的当口,前面两个面生的小护士正刷着手机顺带着低声八卦。方童停在拐角处,自觉保持着距离。
可挡不住探视时间已过,住院部安静地能听见针头落地声……
“产科那瓜听说了么?”
“哪个瓜?”
“就男同事被怀孕原配打小三那个啊,瓜主好像姓方?一个小副主治。听说看上去挺老实一人,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
“这个啊,你消息落伍了吧?人家真老实人,和对象大学的时候就在一起了,带球来闹的才是小三。”
“啊?真的假的?那也太不要脸了吧……”
“可不……啥人都有。不过你这网速可真慢,我给你说个更新鲜劲爆的,肛肠才收了个老大爷,七十多了,急诊取异物,取出来一根这么长的茄子,我滴个妈……”
说话那位比划了一个贼夸张的长度,两人压低声音笑作一团。
“我的天,怎么进去的?”
“说是洗澡时不小心坐上去的……你信啊?不如信我是秦始皇……”
电梯“叮”一声到了,两个小护士笑着走进去,完全没注意身后拐角处穿便装的头条瓜主本人。
方童站在原地,看着电梯门合上,按了另外一台。
到了办公室,换好白大褂,手机调成静音,开始夜班查房。
走廊上正遇见裴叙言带着几个住院医迎面走过来,他穿着挺括的白大褂,手里拿着病历夹,正温声交代着事项。
方童有感于自己目前在院内的热度,低下头缩了缩肩膀,打算就这样静悄悄地和对方擦身而过。
走到近前,裴叙言却仿佛有红外感应似的,自然停下,抬眼笑道:“方医生,查房啊?”
“嗯……裴主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