R。Chapter17
冬去春来,夏至未至,世乒赛的混双比赛终于在五月的某一个阳光灿烂的下午拉开了帷幕。
上赛场前他给她的衣服上挂世界排名的号牌,却把两个号码拿在手中看了很久,她等了半天便忍不住回头问他:“你在看什麽啊?”他笑嘻嘻地拿着俩号牌在她眼前晃着:“柠柠,不觉得这俩数字很神奇吗?”
她定睛看了看,数字1和7,并未立刻察觉不妥:“没看出来,哪里神奇了?”
“1,7,连在一块儿念,你试试?”
她自顾自地在口中默念几回,瞬时恍然大悟,挑了挑眉道:“一起?”
“没错啊,是这个意思,不过还有个更神奇的,”他故弄玄虚,悄悄趁别人不注意,凑近她耳边道:“和我们俩名字中间的字也是谐音哟。”
她眨了眨眼,白皙的面容秋瞳似水,忍不住笑出了声:“那就冲着这麽多巧合,咱也要打出个好成绩来。”
“当然,这可是个好预兆,预示着我们俩要一起拿冠军。”他给她挂上号牌,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
他承认他是有私心的,从他得知要与她配混双的那一天开始,他便在心里种下一个心愿:他是双打之神,她是女乒一姐,如此强大的组合,如果受上天眷顾,如果有幸能拿下混双冠军,那在这样一个值得纪念的历史时刻,他一定要光明正大地在所有人面前热烈地拥抱她一次。
甚至他也想过,是不是能借着一枚混双金牌,向她全然剖白自己的心意。
挂好号牌,她转过身,几乎平行的身高四目相对的那一刻,他望见了女孩眼底骤然亮起的光芒。她伸手理了理他褶皱的衣领,继而朝他俏皮地挤了挤鼻子:“我们要加油啊。”
她轻轻一个乖巧的笑容跃然脸上,挺拔的鼻梁,娇俏的眉眼,如点绛的朱唇,还有眼下的那滴泪痣就如同皎洁月光里一颗墨色的繁星,绝美万般,也甜得不像话。
如此好看的姑娘,他怎能不心动?她嘴角随便勾出的微笑,就足以勾魂摄魄。一场和她的混双祈盼已久,于他而言,两个人的名字,六个字,能被官方地写在一起,既像一场迟来的馈赠,又像一场浪漫沉沦且永远不想醒来的梦。
俩人就这麽黏黏糊糊丶妙不可言地并肩走上了赛场,前两轮的比赛他似乎记不清自己是怎麽打完的,只依稀记得在她身边的每一分丶每一秒,都让他欢喜得快要窒息。
可直到打完第三轮,他才惊觉理想很丰满,现实很骨感。
也许是他们在一起搭档和配合的时间太短,也许是赛场上的两人都过于迁就对方的节奏,明明是连李国亮都看好的“官配搭档”,明明是个性丶球风和打法都紧密到几乎天衣无缝的二人,却很快在第三轮惜败,对手正是自己的队友——尹升和高园的组合。
想跟她搭档丶跟她并肩丶跟她「一起」取得冠军,希望能在赢得胜利後和她在衆目睽睽之下名正言顺地拥抱一次的心愿,甚至期待已久的那个可以表白心意的机会,都在大比分定格在2:4之後全部落空。
同样也残忍地熄灭了他心里那盏摇摇欲坠又带着希望的光。
比赛结束,他没有如期等来和她的拥抱欢呼,只是在缓缓走下场之後,她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轻声安慰道:“没关系,以後我们还有机会。”
他不说话,也不作任何回应,只拿着毛巾疯狂给自己擦着汗,强撑着情绪签完了赛程确认表,趁着她和当天坐场外的徐震说话的间隙,他一个人匆匆地落荒而逃。
漫无目的地跑了很远,一心将外界所有的嘈杂隔绝在外,终于在运动员的退场通道里找到一个人流稀少的角落。他长舒一口气,松泛着僵硬了几个小时的神经,缓缓坐下,把脸埋到了毛巾里,大脑宕机,放弃思考。
他就那样一个人,一动不动坐在角落里很久,浑身燥热难安,眼睛干涩酸痛,除了起初几分钟内心头一阵阵令自己不寒而栗的绝望崩溃,还有随之而来的长达十几分钟浑身的阵痛与煎熬。抓不到的呼吸翻涌在心口的咫尺之间,几近窒息。
这是一场他本不愿醒来的梦,他只想与她并肩,满腔孤勇,孤注一掷。如果可以,无论付出多少代价,他都愿意拼尽全力,沦陷一生。可如今一场美梦却被现实一击即碎,就如流星一般飞速陨落,仿佛再也不会重来。
不知过了多久,直到耳畔响起了一阵越来越近的熟悉的脚步声,最後渐渐在他身边停住,他方才回神。
他知道是她。
紧接着她熟悉的音色在耳边响起:“锋哥,找你半天了,你怎麽在这儿?”
他的身体还是没有丝毫动弹。
她俯下身坐在了他身边,轻轻用手去扯他的毛巾:“没事没事,输一场比赛而已,又不是没经历过,别太往心里去啊。”
他还是没说话,摇了摇头,把毛巾按得更紧了。
她在一旁突然陷入了沉默,他能感受到来自她无声的不知所措。他知道她一向不大会安慰人,不想让她为难,更不想她跟着难过,于是他飞快地在脑海里构思着说辞,强制自己尽快缓和情绪。
刚准备拉下脸上的毛巾,他却突然感觉到身旁一阵异动,还未来得及反应,他的脑袋就被她细长的胳膊环绕,顺着一股温柔的力量靠在了她纤瘦的肩膀上,继而便跌进了她软柔的怀抱。
周遭场馆内喧嚣的噪音依旧透过通道的挡板响彻在耳边,可彼此加速的心跳和呼吸却还是清晰到能够被他轻易捕捉。
他心里的懊悔太多,但绝不是懊悔和她配了混双,只是遗憾未能给她一个完美的结局,遗憾未能最终挺拔地站在她的身侧,遗憾没有从她口中听到她为自己感到的那麽一点点骄傲。
这样的情绪他一个人待着的时候尚且还能忍,甚至可以选择暂时逃避,可就在她出现并且还伸出手抱了他以後,一时间他的脸烧红到耳尖。原本即将平息的心情瞬间翻涌,所有的不甘和遗憾都汨汨地冒了出来。他的鼻子一酸,微热的液体在眼底打转许久後,终于从他的眼眶中不受控地流出。
他从来没有因为输了一场比赛而流过眼泪,今天是第一回。
他强忍住急流上涌的喉头里的气音,但肩膀微微的抽泣大概还是让她有所察觉。她用手轻轻拍着他的肩膀,还是什麽话也没说。
很难说清这两年来究竟是谁最先开始把这份情愫的种子埋进了彼此的心尖。只知道从那时候开始,他能感应到的是她的心里也有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