忏悔
柯琳是被冻醒的。
意识尚且陷在黑暗里,但周围的吵嚷声已经率先抵达她的耳道。许多女人正在交谈着,其中偶尔掺杂着几声意味不明的尖叫。
後脑勺一阵钝痛,似乎肿了个包,想必她曾企图偷袭的那位恶魔猎手对她实施了报复,打晕她时下手格外重。
但……这里是哪里?
柯琳捂着後脑勺从冰冷的床板上坐起,视线里活蹦乱跳的金星逐渐褪去——她正身处一个宽敞的房间里,用于防身的匕首不翼而飞,腕间的手环也无处可循。不过幸好,挂在胸前的金属纽扣没有丢。
房间具备基本的生活陈设,用一面不透明的帘幕划分为就寝区和浴室。只是房间的大门紧锁,连一扇窗户都没有,像一间牢房。包括柯琳,共有十一个女人被关在这里,她们三五成群,叽叽喳喳地讨论着各自感兴趣的话题。
近处有个相对年长的女人注意到柯琳醒来,和善地向她解释房间内的状况:“这里是猎魔公会为轻信深渊的人们设立的‘忏悔屋’。可怜的孩子,你也是受到恶魔的蛊惑,误入歧途的吧?”
柯琳眨了眨眼,不置可否。
女人笑了笑,“你不用担心,神明的圣光会平等地照耀每一个人。祂是世间最为善良包容的存在,只要你诚心悔改,神明必定会给予你改过自新的机会。”
一声嗤笑打断了女人的传教,声音来自聚集在房间角落的衆多女人之一。
“哟,要是你的神听得到你如今的忏悔,怎麽还不显灵,放你离开这鬼地方?”
身边的女人惋惜而又悲切地望着这群执迷不悟的人,没有理会她们的无礼言语。她对柯琳说:“我曾经被深渊蛊惑,如今尚未赎清身上的罪孽。因此我必须更加刻苦地磨炼心志,才能从邪恶的深渊挣脱,回归神明的怀抱。”
角落聚集的人群又传来此起彼伏的嘲笑声,“呵呵,真是无可救药。”
既然这里是猎魔公会的“忏悔屋”,那麽聚集在此处的人们多少都与深渊或恶魔有所交集。在柯琳看来,目前房间大致能够划分成两大阵营。一部分人认真忏悔自己的罪过,虚心接受公会的劝导,另一帮人则是无心悔改,依旧坚持与神之仆从对抗。
柯琳向角落望去,几位不信神的女人围坐在一起,但首先抓住她眼球的是一头梳理整齐的红发。靠在墙角的红发女人没有参与唇枪舌战,即使与他人共享牢笼,她也依旧保持着贵族的优雅。
是维拉尔城堡的伯爵夫人。
伯爵夫人的目光落在柯琳脸上,打量了须臾。碧绿的眼眸中流光一闪,顿时露出些许兴味,“原来是你,我还以为你早就死了。那帮游手好闲的杀手果然不靠谱。”
同样身处牢笼,此时的伯爵夫人对她的威胁不像从前那麽大。柯琳满不在乎地耸肩,“不好意思了伯爵夫人,我没有如您所愿地死掉。不过您看上去也没能过上您曾期待的生活。”
伯爵夫人眉尾微微挑起,没有再搭话。
等到晕眩完全褪去,柯琳扶着墙壁站起来。她无视了周遭许多双带着探究的眼睛,直接朝着伯爵夫人走去。
她对红发女人伸出手,语气谦恭:“夫人,近日我与您的妹妹茱迪丝有过几次巧遇,我又在这里遇上了您。看在我们有缘被分在同一间忏悔屋的份上,不如我们冰释前嫌,怎麽样?”
伯爵夫人抿唇一笑,敷衍地捏了捏柯琳的指尖,“我不是什麽伯爵夫人了,现在我只是一个被深渊蛊惑的人,叫我蕾拉。”
柯琳当然不信伯爵夫人会轻易地抛下过去的种种恩怨,忽然转变态度,跟自己上演一场姊妹情深的戏码。她只是想试探一下,被关在这间忏悔屋中的囚犯们到底敢不敢掀起骚乱,以及伯爵夫人在这里是否还具有只手遮天的能力。
两个问题的答案都是否定的。
室内的氛围虽然很僵,但没人敢挑起实质性的争端。因此柯琳确认,这里一定处于猎魔公会的严密监视下。
在几乎密闭的房间内,猎魔公会的人是如何监视她们的呢?她睁眼时望见房间的天花板上都被刻上了密密麻麻的神圣祷言,室内的墙壁以及摆件上也是。这些祷言除了能够压制黑魔法,很可能还具有监视或监听的功能。
这就够了吗?还有别的方法吗?
柯琳坐回原位,装作若无其事地扫视那群聚集在墙角的人。她微笑着回应那些充满好奇的视线,只有伯爵夫人蕾拉没有看她。
联想到茱迪丝在莱纳谷地的处境,再结合在报刊上瞥见的新闻和通缉令,柯琳不难猜测出伯爵夫人出现在此的原因。
被公会成员称作“不死囚徒”的塞西尔从维拉尔城堡逃脱,恶魔猎手茱迪丝组织的行动失败,被安插在城堡的猎魔公会成员全部死亡。即使伯爵夫人将罪名冠在柯琳头上,但只需要稍加查验,公会便能得知这些人究竟死于谁手。
为了将平民的恐惧缩减到最小,维拉尔发布了一则针对柯琳的通缉令,掩去伯爵变成恶魔的事实,只说他遭到刺杀。而暗中,猎魔公会则一边追捕塞西尔,一边将任务失败的罪名安到了唯一存活的茱迪丝头上。
虽然姐妹二人立场不同,但自己的姐姐毕竟是导致行动失败以及杀死同伴的罪魁祸首,茱迪丝被怀疑背叛公会不无道理。目前公会抓到了伯爵夫人,而茱迪丝下落不明,不排除她正准备解救姐姐的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