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许吧。”她苦笑了一下,忍不住皱起眉头。
老唐没再说什么,去厨房里烧水泡茶。
老唐也是搞科学的,但并不是付培瑶的同行。在不少人眼里老唐属于科学怪人。极其的聪明,也极其的古怪。
他没结婚也没孩子,孤家寡人一个。但他说自己不后悔。从青少年时代开始,他就明白自己对主流世界里的那一套生活流程没有兴趣。与他一起毕业的那些人,结婚的结婚,离婚的离婚,升官的升官,发财的发财,这些都影响不到他。他只想一辈子做自己喜欢的事,那就是研究宇宙的真理。
父母自然没饶过他,威逼利诱各种方法都用过了,都震撼不动他这铁石心肠。到了后面,猜想他也许是对男女之事没有兴趣,老两口甚至提出要去外面抱一个娃回来给他养着,要不然怕他老了没个指望,只能受苦。
这个提议被他一句话怼了回去,你们有我,可照你们的说法,你们现在心里不是还很苦?嘴里不还是着急上火的都是泡?爹妈又说,你成个家,生个孩子,我们心里就不苦了,嘴里也不长泡了。
他说,不可能。我这个工作一直很忙,没时间照顾家里,回家也就是吃饭睡觉。
爹妈说,那家里有你媳妇给顾着不就行了,你在外面挣钱,把钱给人家,人家给你顾着娃。
他说,想的挺美。别说我对成家养娃这事压根没兴趣,就算有,我也不能为了让你们嘴里不长泡就去祸害人家,你们走在我前头,到时候一撇腿倒是什么都不担心了,剩下我一辈子背个累赘。我是个这态度,老婆也一定会变成怨气满满的债主,孩子肯定也跟我不亲,我还要浪费时间管屋头的事,烦都烦死了,我图个啥?
父母被他气得大病一场,搬回了小镇上,自此鲜少与他联系。过年的时候,他回去看他们,街坊邻居亲戚旧友们都用一种独特的,小心翼翼的方式接待他。不是尊敬,而是生分畏惧中夹杂着些许怜悯,他们中的大部分人都觉得他肯定是哪儿有病,当初他是小镇里的骄傲,被人视作天才,现在,不少人觉得他是个患有隐疾的怪胎。
但老唐不在乎,世界如此之大,入世的方法本来就多种多样,他与科学作伴,活在自己的岁月静好里。
付培瑶和老唐认识很多年了,曾经有跟他们不熟的人以为他俩是一对。这当然是种误解,但她和老唐都不去解释。别人眼里默认的关系,在一定程度上为他们规避掉了很多不必要的麻烦,而且,说到底,她和老唐之间也不能说完全没有感情。
只是付培瑶知道,他们之前的感情并不是爱情,曾几何时,因为相同的人生信条,他们之间也许有过微妙的爱火,但经年之后,它早已变成更长久和纯真的友谊,爱情也许会散去,情人也会离开,而肝胆相照的战友却是一辈子的。
他们最初的相遇是在某个科学论坛上,后来了解越深,才发现他们有多像,只是付培瑶觉得,对比起老唐来,她自己就是个自私的懦夫。
付登峰和刘秀兰从她大学毕业开始就一直不停地劝,不停地念。七大姑八大姨的也说,你不结婚,说好听点,是你眼光高,不好听的,还有人说你怕是有什么生理缺陷,你爸你妈脸上都挂不住。你从小各方面都是别人学习的榜样,到了现在你可不能在这件事上掉队啊。
可结婚这事不比学习,光是想想要和一个不喜欢的男人在一起生活,她都厌恶的浑身发抖,但她并不讨厌潘卓。而且,她即使再迟钝,也明白,至少在某个阶段,潘卓是爱自己的。于是,她写了一封信去问他的心意。她在信里写,我现在到了该嫁人的年纪,但我望向四周,审视我那在外人看来无比单调的生活,那里面只有一个人我愿意嫁,那个人就是你。
那句像是告白加求婚的话如一记重拳直勾勾地砸在了潘卓的心窝上,砸出了不少从童年时代就一点一点积攒起来的回忆和情愫,思考几天后,他决定听从内心的声音,跟身边即将正式成为自己女朋友的姑娘坦白,道歉,挨了人家的一个白眼和介绍人大姐的好一顿数落,然后他给付培瑶回信,回应了她的告白和在他看来,她的真心。
“我是个虚荣又自私的人。我从小就是别人家的孩子,早就习惯了在任何事上都受到表扬,得到羡慕,我父母也是早早地就看穿了这一点,他们利用了这一点,让我结了婚,生了孩子。当初我和小薇爸爸的婚姻还被人津津乐道,觉得我们是青梅竹马两小无猜,女才男貌,现在,再也不会有人这样想了。如果我也像你一样头脑清醒意志坚强,那很多悲剧都不会发生。”付培瑶落了泪,“我真的是个祸害,是个罪人。”
“你别这样说自己。不能说百分之百都是你一个人的错。”老唐过来给她倒茶,“传统主流社会里的认知还是觉得不管男人还是女人,年纪到了就得结婚生子,相比起男人,女人还更有生育年龄的局限,所以父母催女儿结婚总是比催儿子结婚更猛烈。一旦结了婚生了孩子,生活也总是对女人的要求更高。要相夫教子,要当贤妻良母,你什么时候听说过贤夫良父?有的人劝人家别离婚,都是说,你老公又能挣钱,又不动手打人,也没有在外面胡搞,也不赌博,你还不知足,还想怎么样?”
付培瑶苦笑了一下,老唐虽然从来没结过婚,但他把这一点看得挺透彻。
“远的不说,就说我们单位那个杨庆,结了婚生了娃,工作忙起来一个礼拜都不回家,他爸他妈身体都不行,都是靠他媳妇一个人管着,人家还有自己的工作,自己的爹妈,再加上个娃,好人也要累瘫了。离了婚以后,娃判给了女方,就这他还要跟人家打官司,要分房产,要抢娃的抚养权。在他心里还觉得自己啥问题都没有,都是女方的错。”老唐喝了一口茶,“我说句多管闲事的话,你和小薇爸离婚,你没带孩子,但每个月都按时付抚养费,给的数目比商定好的还翻一番,你去外面看看,有多少离了婚的男的压根不管娃,钱也一分都不给,女的想要钱还得打官司申请强制执行。这都不算那些离婚前家暴赌博酗酒的男的了,女的能活着离婚都该庆幸,还敢要钱?所以你如果是个男的,你做得就已经很不错了。小薇踏上歧途,你有责任,但小薇爸也有责任,她周围的人也有责任。”
付培瑶没接话,老唐看见付培瑶的表情,也不再说什么。他坐在她的身边,默默地陪她喝茶。
他和付培瑶并不经常见面,都忙。最忙的时候一两个月也见不到一次面。但两个人每天都会都有交流,能打电话的时候就打打电话,不能打电话的时候就写信,后来又发短信发邮件。内容也都很简单,无非就是一日三餐吃了什么,或者有什么有趣的事,有什么感悟。两个人都有空的时候,就换着在对方家里见面。见面也就是喝喝茶聊聊天,或者一起依偎着看一部电影。他们从未进入过对方的卧室,也从未有过要同居的想法。也正是这样,他们两个怪人之间的关系才会长久。
“你说,潘付薇会不会就是一个天生的坏种?”她问过老唐这个。她记得自己怀孕的时候,经常对着镜子里自己油腻腻的头发,长斑的脸和出了湿疹的皮肤叹气,她摸着自己的肚子,感受着胎动,一边感叹生命的神奇,一边隐隐约约地担心,觉得自己肚子里装的是颗炸弹,终有一天会把自己的生活炸得粉碎。
“你说,会不会就是因为我有这样的想法,所以影响了孩子,她生出来,不管后天环境怎么样,她最终都会变坏,都会犯错?她会不会从起根上就是坏的?”
“你自己就是搞基因方面的研究的,你不是已经测过了吗?”老唐苦笑着说。
是啊。付培瑶愕然。她知道,女儿不是天生的恶人,恶的其实是别的东西,这别的东西里,有她自己。
她又想起那棵树,也许很多年以前,一只鸟飞过那篇空旷的草地,丢下了一粒树种,树种长成树苗,慢慢地变成小树,它孤孤单单,无所依靠,暴风雨来临的时候,它的身边没有能为它遮挡和分担的大树,倒下的时候,也没有谁能托住它。它只能在土里腐烂,成为毒蛇的家。
“也许你应该试一试心理咨询。”老唐给她建议,“你不是说很快就要确定下个新的项目了吗?一旦开始还不知道要研究多少年,你现在这样的心态怕是不行。”
付培瑶不置可否,她知道自己最需要做的是什么。她望向客厅角落里那面专门挂奖状放奖杯的墙。那是她在悠悠岁月里为自己挣得的声望。她感到骄傲,同时,也承认,她沉浸在这声望里,除了科学家的身份,她时常忘记了自己是谁。
她在心里暗暗做了决定,她要用这声望做点事情。上次开会,提出了两个可研究的课题,她一直纠结,不知道先着手开展哪一个比较好,但此时此刻,她的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老唐,我真的可能要开始忙了。咱俩说不定要有阵子见不着面了。”
“诶,这么巧,我也想说一样的话。”
他俩笑了。叫的外卖到了,两个人面对面坐着,吃完了饭。一起看了一部喜剧电影后,老唐离开了。
在那之后的日子里,他们各自忙着自己的事业,依旧保持着频繁的联系,只是再见面已经是好久好久以后了。
严智辉最喜欢吃的零食是旭日牌的麻辣锅巴,小学的时候,他经常在学校的小卖部那儿买。一伙人在尘土飞扬的操场上踢完球,再热气腾腾地杀到小卖部里,个个都眼巴巴地看着严智辉,都知道他有钱,他老爹刚从南方回来,说是倒腾了一批叫啥vcd的洋玩意,结果赚了一笔。所以严智辉那段时间的零花钱似乎总是花不完。
严智辉也是个乐善好施的人,跟他一起进小卖部的人都喝上了橘子味的雪山牌汽水。除了汽水,他还给自己买了一包锅巴,把袋子扯开,哗啦啦地倒进嘴里,咬起来嘎嘣脆,咸辣的调料刺激着味蕾,他幸福地闭上眼睛,美得很美得很。
那段时间愿意和严智辉玩的人越来越多,他经常被一伙人前呼后拥地护送进小卖部,就算是跟在最后面的人也能跟着混上一小包酸梅粉。
这样的情况直到他妈坚决不让他再乱吃零食而结束。居委会给发了打蛔虫的药,结果邻居家同样活蹦乱跳的男娃果然就拉出来了一条。他妈知道后吓了一跳。虽然每次一回家,他妈就盯着他一定要打肥皂洗手,可架不住他爱买零食吃,每次回来手上都是黏的,嘴角还有没擦干净的麻辣锅巴的辣子红印。
他妈就去给他爸说了,让他不要再给娃零花钱,娃喜欢啥可以多买点放家里,让他回来洗了手再吃。
平常家里都是严智辉他爸说了算,可这次他爸听了他妈的劝。于是没多久,没了零花钱的严智辉又成了个光杆司令。他一个人闷闷不乐地进家门,洗完手后看着他妈扔给他的一大包锅巴,生了三秒钟闷气,然后还是撕开袋子,一口气吃完。
他喜欢吃麻辣锅巴的爱好一直到他爹妈离婚那年才被迫戒掉。他问过他爸两个问题,一是,你和我妈为啥离婚?二是,你能不能给我买点正宗的麻辣锅巴?他爸的回答模棱两可。但严智辉也听明白了,离婚是因为没钱了,不能给他买锅巴也是因为没钱了。
他爸其实给他买过便宜点的散装锅巴,可他不喜欢吃,吃了两口就说味儿不正,就放那不吃了,最后都潮了。他爸生气了,再也没买过。
直到后头给他上坟,他爸直接去小商品批发部买了一箱旭日牌的麻辣小米锅巴,在儿子的坟前把纸箱子用刀划来,把锅巴一包一包地围着儿子的墓碑摆了一圈。
“娃,吃吧,美美地吃。吃美了今天晚上到梦里来找我,跟我说你到底为啥要跑到云昌去,又是谁把你推到水里去的,我要给你报仇。”
他抹了一把泪,终于还是忍不住放声大哭。
他的哭声传到了不远处的一个坟头上,正在坟前烧纸的男人被那哭声感染,忍不住叹了一口气。他差点就想过去,拍拍娃他爸的背,说上几句安慰的话了,可想了想,还是算了。他要记住出来时儿子交待给他的话,他不能生事。
他把手中剩下的纸钱扔进火堆里,看着它们变成灰,又被风吹起来在天上转着圈。他望着墓碑上父母的名字,在心底说,“达,妈,拿上钱去集上买吃的吧,买菜盒,买糖糕,买油饼,啥好吃就买啥吃。等我忙完了这边的事,我也去找你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