饶是葛春生这般好脾气,听了这话都忍不住皱起了眉头。这家人办事…真是让人无话可说。
他不知道蒋天旭此刻作何感想,但若换了自己,怕是只有心凉。自己离家征战,生死不知,家里人居然连床都给拆了,这是盼着人再也回不来了?
本来葛春生是不想让蒋天旭搬出家来跟自己住的,他觉得自己虽然没了半条胳膊,生活自理还是没问题的。但今天晚上所见所闻,反倒让他觉得,天旭搬出这个家,未必不是件好事……至少,不会连喝口热水都要被挤兑。
蒋天旭倒没有葛春生想的那么难受,毕竟从小到大一贯都是这样,他早就已经习惯了。他亲娘生下他就去了,全靠奶奶一手拉扯,长到六岁时奶奶也撒手人寰。
他爹再娶有了小儿子后,对他更是不闻不问,冯春红向来只会做面上功夫,他连饱饭都吃不上几顿,更遑论什么家的温暖了。
推开西屋的门,外间果然只剩一张床,蒋天旭也不指望让蒋新虎能主动把床让出来,他只能试着跟冯春红商量道:“大哥胳膊…伤处还没好利索,受不得凉,今儿个就委屈虎子将就一下啊,跟我打个地铺吧。”
冯春红一听就有些不高兴:“哎呦我们虎子!前儿收谷子种麦子连轴转,差点没累出个好歹!好容易忙完地里的活儿,连口气都没歇,到县里扛活到这会儿都还没着家呢!你这倒好,回来啥活也不用干,吃着现成的饭,还要占他的床……”
如果只是自己,蒋天旭睡那里都无所谓,可想到葛春生臂上的伤,他皱起眉头,刚想争辩两句,一旁的葛春生却伸手拉住了他,对他微微摇了摇头。
“不打紧,我睡地铺就成,伤处已经没什么大碍了。”
蒋天旭正盘算着去刘村正家里借宿,就在这时,外面响起了叫门声,正是蒋新虎。
冯春红脸上立刻活泛起来,转身就快步朝院门走去,嘴里一叠声应着:“来了来了!”门一开,她便将儿子拉进来,连声问着:“咋弄到这么晚?饿不饿?还给你留着饭呢,还吃不?”
蒋新虎摆摆手,边说着边往西屋走:“不吃了,今儿还剩最后一点活计,东家管了顿晚饭,让我们多干了一阵收尾,回来就晚了。”
他看到站在西屋门口的蒋天旭,愣了一下,仔细打量了两眼,才试探着开口:“这是…大哥回来了?”目光落到一旁葛春生身上,有些诧异,“这位是……?”
不等蒋天旭开口,冯春红忙抢着介绍了一遍。
蒋新虎听罢,淡淡“哦”了一声,扯了扯嘴角对蒋天旭道:“大哥回来是好事,按说,我该把床让给这位葛大哥……”他话锋一转,显出些为难的样子,“可大哥你也知道,我自小睡觉就认床,换了地儿怕是要瞪眼到天亮,明儿…还得早起去县城蹲活呢。”
蒋天旭听了没什么意外。他本就没指望蒋新虎,他这个弟弟从长相到做派,都随了冯春红,凡事以自己为先,很少顾及旁人的感受。
这一晚上的桩桩件件,着实让葛春生开了眼界。他不想蒋天旭再为自己的事跟家人起争执,便赶紧用眼神示意他作罢。
蒋天旭想着眼下时辰太晚,再去敲旁人家的门借宿,确实有些唐突,他不再多言,只是去堂屋桌上端了盏油灯到西屋里间,开始动手把堆在床板上的粮食一袋袋往下搬。
“哎…你……”冯春红下意识想拦,可看着蒋天旭的脸色,终究只是撇了撇嘴,小声嘀咕两句,便悻悻转身出去了。
她先到院子里把厨屋门锁上,这才回了屋里准备歇下。蒋庆丰已经躺下了,见她进来,便把蒋天旭方才说打算搬出去的事儿,说了一遍。
冯春红听了眼睛一亮,又在心里盘算起来。
蒋天旭还没成家,照理说不该提分家的事。可若是他自己铁了心要搬出去住,这情形可就不同了!传出去,别人只会说是他自己不顾家,到时候就算真把家分了,村里人也挑不出她这个后娘的不是来。
她越想越觉得这是个好机会,往后蒋天旭娶亲下聘,可就再与自家无干了,自己一个子儿不掏别人都不能说道什么!
她心里打定了主意,转过身对蒋庆丰道:“既然大旭一门心思要搬出去,我看,不如索性就把家分了吧。”
“那咋成!”蒋庆丰愣了一下,猛地嚷道,“哪有爹娘还在就分家的道理?再说大旭还没娶媳妇哩……”
冯春红才不管蒋庆丰同不同意。当初他一个鳏夫上门求亲,冯春红家里本是不同意的,是冯春红自己点了头,她也凭着这一处拿捏住了蒋庆丰。
冯春红白了他一眼,冷哼一声:“怎么,舍不得你大儿子了?那你也分出去跟他过去吧!”说完也不管蒋庆丰反应,自顾躺下睡了。
蒋庆丰被她噎得说不出话,张了张嘴,终究只是自己咕哝了两句。他倒不是真舍不得蒋天旭,他与这个大儿子一向不亲厚,只是怕村里人说闲话,自己被人戳脊梁骨。可他更知道,冯春红拿定了主意的事,自己再说什么都是白搭。
第二天一早,蒋天旭便带了葛春生到村正刘力群家。一路上遇到几个早起下地的人,认出是他,都有些惊讶,不免停下寒暄两句,问他啥时候回来之类的常话。
细柳村是杂姓村,如今有四十来户人家,刘力群家在村子东头,蒋天旭两人到时,刘家正在吃早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