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sp;&esp;庾氏也是出了名的知礼守德的大家闺秀,此时听得荀昭这话,不由得勃然大怒:好个颍川荀氏,枉称名门望族,竟然做出这种违背礼法之事!
&esp;&esp;荀昭自知无理,只默然垂首静听,无论如何他都得忍下来,一定要把荀采带回去。
&esp;&esp;庾氏本就看重礼法与妇德,进门新妇竟然如此让颍川郭氏蒙羞,气的她一佛出世,二佛升天道: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却心怀怨恨,此举令其父蒙羞,是为不孝;作为新妇,既入了颍川郭氏的门,却又闹出这样的事情,令夫家下不来台,是为不忠。此等不忠不孝之女,我们颍川郭氏真是高攀不起!
&esp;&esp;这话说的太严重了,在场众人皆倒吸一口冷气,顾雍、阮瑀面上更是染上担忧之色。几乎是给荀采扣上了不忠不孝,无德之名,汉朝最重名声,荀昭目光锐利起来,要真应下她这番话,荀采以后还怎么做人
&esp;&esp;庾氏穿了一身秋香色绣鸟纹的外襟,更显得庄重肃穆,此时怒发冲冠,身后侍婢扶着她的手。
&esp;&esp;荀昭迎面上去,与其对视:老夫人此言,恕昭不能苟同。
&esp;&esp;庾氏刚刚痛快的说了一番,想着量这孺子也不敢反驳自己,只要在大义上压住荀家,便是颍川荀氏,也不好问责,此时见他小小年纪,一脸不忿之色,更是不以为然。
&esp;&esp;何为不孝,家姊遵父命嫁与郭郎君,便是并不出自心底所愿,但仍以父命为尊,全其心愿,若是真的不遵守孝道,也不会有今天这番事了。
&esp;&esp;庾氏冷笑:巧言令色,照你所言,我还要夸赞一番她的孝心,只是颍川郭氏何辜,娶了她这样不忠的媳妇,平白受此无妄之灾!
&esp;&esp;此事的确是委屈了郭奕兄长,荀昭面带歉意,对庾氏行礼道:只是同为女子,老夫人应该能感受到家姊内心的煎熬与痛苦。
&esp;&esp;荀昭目中已经隐隐有泪光:昭虽不才,自幼也读圣贤之书。烈女不嫁二夫,忠臣不事二主,昔日田横为其主守节,宁愿深入无人之境不毛之地,家姊虽没有田横那样强大的力量,但是也自有一腔热血,一股气节,爱人已逝不能相守,还连累了郭兄入这泥潭,家姊心中又怎能不愧疚煎熬,故只能以一死而证其忠。丹可磨而不可改其色,家姊一片丹心却被老夫人批为不忠之人,昭不得已而为其辩白,便是老夫人将我骂死在这里,我也认了!
&esp;&esp;说罢眼泪便夺眶而出,其实这事最终还得怪荀爽,他明知荀采心中不愿而将她强嫁于郭家,自古忠孝难两全,荀采只得走向自杀这条路,他又不能当面批评自己父亲,只得另辟蹊径,将荀采的痛苦煎熬摊开给他们看。
&esp;&esp;众人却不想这七岁稚子竟能说出这样大气凛然的一番话来,又觉虽然荀氏女做出了这样的事情,但是其气节也实在令人钦佩。
&esp;&esp;众人见他瓷白的小脸上泪水涟涟,眼睛满是愧疚却自有一股坚韧,只看着那郭老夫人。
&esp;&esp;庾氏虽然对新妇进门第一天就闹出这样的事异常生气,但是听了刚刚那番剖白也不免心有戚戚,女人那些事她自己又如何不知道,当时她与郭氏定亲连男子的面都没见过,还不是稀里糊涂的嫁了,这种事情不是她能决定的。
&esp;&esp;此刻看到荀昭与荀采,哪里还有那满盈的怒火,又兼颍川荀氏的确不能得罪,虽然此事是郭氏吃了亏,但荀昭刚刚一番话下来,众人都为其感伤,此时不宜再争。
&esp;&esp;只得叹息一声:你们都是好孩子,她将荀昭扶起,放轻了声音:只是这事你们颍川荀氏还是要对我们有个交代,我们两家世代交好,不能结为姻亲反倒结出仇来。
&esp;&esp;荀昭知道这位老夫人松了口,心下长舒一口气道:此事我自与阿父说,定然拿出个章程。
&esp;&esp;言罢对其躬身拜谢,一行人浩浩荡荡出了郭家的门。
&esp;&esp;庾氏望着这群少年离去的背影,荀昭是其中最小的一个,却神情严肃,昂首挺胸走在最前,不由叹道:不愧是颍川荀氏的后人啊!
&esp;&esp;众人回想刚刚紧张的情形,也不由为其风采所折服,自是津津乐道一番。
&esp;&esp;出了颍川郭氏的门,荀昭知晓此时的拦路虎就只有荀爽一个了,此次归家想来还要被剥一层皮。
&esp;&esp;出了这样的事,昭重任在身实是不能抽身作陪,让玉书玉墨两个带兄长们去归云阁一尝颍川风味,也好接风洗尘。让兄长一路陪我奔波至此,真是心下羞愧。荀昭饱含歉意道。
&esp;&esp;自是无碍,不过元儿今日可是让我们欣赏了一番荀氏风骨啊!袁谭促狭道,倒是把荀昭羞的红了脸,可见数日奔波也是值得的。顾雍跟着调笑,连一向沉默寡言的阮瑀都点了点头,在眼神上对其表示赞赏。
&esp;&esp;荀昭与他们拜别之后,心情沉重地踏上了从阳翟到颍阴的路。接下来的这一关不好过,弄不好就会让世人认为荀家是背信弃义之族,肯定要吃些苦头。
&esp;&esp;果然,还没有进大门,守在门前的侍从就将他拦在门外,玉珍玉珠两个急得直跺脚,但是也没有什么办法,不一会儿侍从便让他于廊下请罪,且大门敞开,让世人评判。
&esp;&esp;荀昭知道这是荀爽的意思,只能叹息一声,直身跪在廊下请罪,玉书玉墨两个也要跪,被他呵斥,吓得两人只敢在他身后站着。
&esp;&esp;过往之人指指点点悄声谈论,荀昭只当他们都是大白菜,荀昭知道荀爽这是要做出一些姿态,他和姐姐荀采闹出了这么大的事,他们都是小辈别人自会网开一面,但是长辈要拿个姿态出来的,要不然怎么堵住悠悠众口,郭家那边也不好交代。
&esp;&esp;但是荀爽也太狠了,从晌午跪到傍晚的荀昭被风吹的嘴唇都白了,他本就从汝南赶到颍川,一路上风餐露宿,又在阳翟情绪大起大落伤了元气,后又从阳翟一路快马加鞭赶到了颍阴,水米未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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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sp;&esp;他跪的摇摇欲坠,但是心底却知道要咬牙坚持住,要不然就前功尽弃了。月升日落,冰冷的夜晚让他冷的直打颤,其实从下午开始就有好心的百姓给他送来吃食和被褥,但是荀爽不表态他也不能有动静,荀昭活动活动自己僵直的手指,感觉自己像一座雕像。
&esp;&esp;郎君吃点东西吧,玉书在后面站着已经生出了哭腔,他和玉墨在后面站着都觉得难熬,何况是细皮嫩肉的郎君,但见荀昭坚决的摇了摇头,也只能在后面默默流泪。
&esp;&esp;等到一线光亮从天边升起,荀昭才恍然所觉,原来已经天明了,他摇摇欲坠,但是想到还在郭家挣扎的荀采,咬咬牙还是坚持着,昨晚其实有一会儿他都这样跪着睡着了,倒也算是练就一门神功,荀昭苦中作乐地想。
&esp;&esp;后面的玉墨和玉书相互依靠着,但也未睡安稳,他俩现在也没力气说话,维持站着这个姿势已经耗尽了全部力气。
&esp;&esp;天开始大亮,路上已经有了来来往往的颍川百姓,见他还跪在这里,再一打量他小脸惨白,眼下乌黑,嘴唇干裂,明显是一晚没睡且未进水米。再打量后面两个站着的侍从,也是勉力支撑,知道这是犯了大错,但不知是什么大错,竟然让一向疼爱儿子的荀家家主罚的这样狠。
&esp;&esp;这方地界的百姓荀昭最是熟悉,他自己是荀爽的独子,自小又没有母亲,偌大一个府邸空荡荡的,荀昭便喜欢大街小巷的串门,虽然结交的都是世家子弟,但是一来二去街上的婆婆伯伯都对他很喜欢。
&esp;&esp;有那机灵的知道这是荀家家主在罚他,连忙去荀昭二伯家报信,有那和蔼的婆婆见他倔强的不饮不食,但是身子又摇摇欲坠,面上都写满了担心,来往之间,这里竟然聚集了一堆百姓。
&esp;&esp;后面的玉书终于支撑不住,扑通一声跌在了地上,玉墨连忙去扶他,却已经没了力气,一时之间竟然一起被拉着倒了下去。
&esp;&esp;围观的百姓一阵惊呼,跪着的荀昭也急得不行,只握住前面那婆婆的手,声音干涩道:求婆婆给我这两个侍从一点吃食。说着又扯下系在自己腰中的玉璜,他跪久了,身子冰凉而又僵直,只吃力地将那玉塞进其手中。
&esp;&esp;郎君当老妪是什么人,那婆婆见他如此,早就心疼的要命,此刻哪里能要他的东西,你小时候在门前玩婆婆还给过你糕饼吃呢,这时候倒生分起来。
&esp;&esp;那婆婆一道让邻居将玉书玉墨两个扶到家中去,一面好言劝哄:小郎君到底是犯了什么错,要受这样大的罪荀昭只是低眉不答,但是眸中泪光氤氲,看得人心痛如绞。
&esp;&esp;那婆婆知道在他这里问不出什么来,索性去磨那两个仆从,一时之间真正关心心疼的、看热闹的、好奇的都围了上去想要听个真相。
&esp;&esp;荀衍、荀谌、荀彧几人听了信忙匆匆赶来,他们昨天就知道在阳翟发生的事情了,荀家到他们这一辈只有他们几个兄弟并六伯家的荀昭和大伯家的荀悦,荀昭被寄予厚望,再说在阳翟的表现的确令人惊叹,父亲也和他们打过招呼这次回来元儿要吃些苦头,没想到六伯竟然就这样狠。chapter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