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顺着板鼓的脆响慢悠悠滑过去,去相亲群的那份个人信息,凌蕾转头就抛在了脑后。本就是应付家里的权宜之计,她照旧把群聊设回免打扰,该忙工作忙工作,该听曲听曲,没往心里去半分。等她再想起这茬时,台历上的红圈已经标到了周三。
午休时她随手点开那个沉了快半年的群聊,未读消息噌地跳出来九十多条,私过来的好友申请攒了四个,倒真比她预想的热闹得多。她对着资料挨个扫了一遍,挑着空闲时段约了见面,权当是给自己多开几个选项。
头一个约在公司楼下的连锁奶茶店,对方比她早到十分钟,靠窗的位置上摊着台银色苹果电脑,栗色的烫打理得根根分明,看见她进来连忙起身,笑的时候带着点年轻人刻意装出来的沉稳。男生在本地三甲医院做行政,说话慢条斯理,三两句就绕到了生活规划上,说自己平时下班就打打游戏、跟朋友聚聚,没什么太大的事业心,就想把日子过舒服。
“说实在的,我就想找个成熟点、能拿主意的对象,最好是能把家里大小事都操持起来的,说白了就是有点大家长范儿的,我跟着省点心。”他搅着杯里的奶茶,语气理所当然,“我身边朋友都说我性子软,就得找个能镇得住的。”
凌蕾指尖搭在微凉的杯壁上,没接话。男生太年轻,眼底还带着没褪尽的稚气,说是想找对象,倒更像想找个能兜底的人。爱玩游戏不算毛病,可这份事事要对方操心的期待,她接不住。奶茶里的冰块还没化去小半,前后坐了不到十五分钟,她以还有工作要忙为由结了账,临走前在心里给这人标了个“备选”——不算讨厌,可也绝不算合适。
第二个没急着见面,先加了好友聊了两天。资料上写着三十七岁,朋友圈一半是商务场合的合照,一半是健身房的打卡照,字里行间都透着成功人士的妥帖。他说话永远分寸感拿捏得刚好,夸她头像有气质,说看她资料就觉得是个有想法的女生,每一句都踩在让人舒服的节点上,却偏生透着点不走心的圆滑。后来凌蕾翻到他一张生活照,半长的头松松垂着,心里先凉了半截——她爸妈最看不惯男生留长,念叨过不止一次,说不稳重。
再听他轻描淡写提起“年轻的时候在感情里栽过个大跟头,之后这些年就一直没遇上合心意的”,凌蕾心里咯噔一下,毫无预兆地想起了吴晋衡。当年那个人也是这样,成熟体贴,句句都能说到她心坎里,她掏心掏肺认真了一场,最后只换来一句轻飘飘的“不可能”。情场高手的温柔最是成本低廉,她没那个心力也没那个本事去博弈,更别说对方一看就是历经花丛的性子。聊了不到三天,她就找了个理由断了联系,直接划进了淘汰名单。
第三个是最让她意外的一个。资料写得直白实在,年龄与她相仿,职业一栏明明白白写着外卖骑手。约在公司附近的便民快餐店,她到的时候对方刚停好电动车,明黄色的工作马甲还没来得及脱,下面搭着条洗得白的白色休闲裤,裤脚沾了点路上的浮尘,额角还带着跑午高峰冒的薄汗。看见她,他连忙在裤子上蹭了蹭手,有点不好意思地笑:“刚跑完最后一单,没来得及回去换衣服,别介意啊。”
坐下聊了才现,男生谈吐清爽透亮,不卑不亢,说自己跑了五六年外卖,攒了些本钱,打算再过两年盘个小店面做餐饮。说起跑单时遇到的各色客人、巷子里藏着的好吃小馆,眼里亮堂堂的,听得凌蕾偶尔也跟着弯起眼。平心而论,这人踏实、真诚,没那些花里胡哨的套路,是真的在认真过日子。
可这点好感刚冒出头,父亲凌朝峰的脸就猝不及防撞进脑子里。她爸这辈子最认体制内的工作,连国企外企都瞧不上眼,总觉得不是铁饭碗,要是知道她跟外卖员相亲,非得被气哭。凌蕾握着筷子的手微微一顿,心里那点刚燃起来的微光,转眼就被现实浇灭了大半。
她早就过了凭着一点心动就不管不顾的年纪,父母的态度、未来的保障、旁人的眼光,桩桩件件都是绕不开的坎。好感归好感,现实归现实,她分得很清。这顿饭吃得平和客气,分开时男生说下次再约,她笑着应了,心里却清楚,大概率是没有下次了。
晚上回到家,她把手机扔在沙上,给自己倒了杯温白开。四个意向见的见、筛的筛,到最后也没剩下个真正合适的。换作从前,她大概会觉得相亲麻烦又丢人,躲都躲不及,可真走了这么一遭,反倒心里踏实了不少。
窗外的夜色慢慢沉下来,楼群里的灯火次第亮起。她靠在沙背上,想起从前被家里催了无数次,她总拖着躲着,一步都不肯往前迈。如今虽然还没遇上对的人,可好歹是真真切切踏进了这相亲的人流里,总算不再是缩在自己的小世界里原地打转。
至于以后会怎么样,她依旧没抱太高的期待。就像《武家坡》里唱的那些剪不断理还乱的人情世事,人生本来就没个定数。走一步看一步,总归比站在原地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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