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岁时,陆满月向往打网球,用天赋和耐力身体力行地证明自己足够拥有培养资格,却被高昂的训练费拒之门外。
到头来,他只能用积攒大半年的零花钱,给她买了一把质量还算上乘的网球拍。
陆满月笑了,却也哭了。她抹把泪,指责他乱花钱:“我现在走田径,又不打这个,你买给我干什么?一千块嗳!都够买一台手机了!而且只有网球拍没有网球算什么,练手臂吗?”
“都怪你,这个假期我也要帮忙家里干活,都不能出去玩了,不然怎么把钱给你啊?你说你是不是故意让我欠你钱……”
一千块。
放在今天不过是他账户余额最不起眼的零头,陆满月却整整攒了大半年,直到年底领了红包才还给他。
谢星鄞没有收。他自然是故意而为之。
他想看看陆满月这个好胜心比天高的人,一旦欠钱了会有多生气。
他也做到了。他看到她眼睛瞪得溜圆,厚唇抿成一条线,板正地拿出一张红包,对他说:“嗳,还给你。”
“我不要。”他拒绝。
“你不要?”她音量骤然拔高,“那你要干嘛,嫌钱少吗?”
谢星鄞淡道:“我要你拿网球拍陪我打。”
陆满月顿了下,嫌弃:“不要,你菜。”
“我练过了。”他微微一笑,“还是你怕了?”
她的胜负欲太好被挑起,一点即燃。
谢星鄞如愿和她打了一个来回,然后惨败。
他确实技不如人。何况拿着一把两元店网球拍就上阵的陆满月,如果没有任何天赋,怎会被教练相中。
“都说了你菜,你还不信。这下好了吧,脚都崴了。”陆满月居高临下地睥睨他,热汗淋漓,渗透了她的发间和衣领。
她嘴上不饶人,却还是蹲身下来,替他查看淤青,擦拭伤口。
十三岁,陆满月发育得明显,胸前已经有了圆缓的起伏。他别开面不看,反被她钳住手腕,凑上来问:“手腕疼不疼?”
她便是这般亲近得自如。虽不再肆意亲吻他的面颊,但总能浸染他的鼻息,令他无时无刻不感到心悸。
谢星鄞真恨她。分明对他示好过,给过他笑容和可接近的信号,怎么到头来只是他的一厢情愿?
他被谢家人接走的那个夜晚,她为他拨打的电话仅仅只是试探?试探他不会回来缠着她?
谢星鄞深吸气。闭上眼,耳边还能回响陆满月低怯的声音,她问他,“你去了那里,不回来了吗?”
离开的夜晚无风无月,天幕暗淡得连星点都寥寥无几。他站在巍峨挺拔的高层玻璃窗前,听她打来的电话,不自觉去看脚底灯火密网,以为站得高了,还能看见双杨巷的117号。
“短时间内回不去。”
陆满月沉默片刻:“哦。”
“会想我吗?”他笑着问道。
“谁会想你?别痴心妄想了。”她驳回,又停顿两秒,“你那间房,妈这段时间还给你留着。如果你要回来记得跟她讲。”
“嗯。”
通话时长持续读秒,他们之间的对话却寥寥无几,乏善可陈。晚上陆满月还要复习,没有时间和他攀谈。他理解,所以临了只低声道:“高考顺利,满月。”
“还有,照顾好自己。”
陆满月可以为了补课,把洗澡时间挤压在两分钟之内。热水都没完全烧开,就能匆匆忙忙包着半干的头发埋头刷题。她不在意形象惯了,又或者说是不常被人照顾。所以脏了的泥泞的板鞋可以穿很久,中午也只吃早上的剩菜包。
黝黑,干瘦。弯身伏案或弓腰做热身,无袖的肩带阔口空盈,会露出两截纤细的臂弯。
他想照顾她。至少替她买些新衣服,新鞋子,做好一日三餐。他自觉会比那对夫妇照顾得更细致,好过让陆满月夹在两个孩子之间只能自力更生。
他见过她不施粉黛,不矜细行的模样,也了如指掌她的喜好。他分明是她最亲密的人,可她一点也不记得他的好。
看她精心打扮,看她纤细的腰被裹在繁琐的衬裙里,他为之惊艳,又心生忌意。想将她藏好,为她拭去那些本不必要的粉妆。她是明珠,是天上银盘,已足够美好,何必被框裱在精美的方格里。
谢星鄞一点也不想看见她那副为别人喝彩的模样,所以他退队,不再参与周末的篮球赛。也不问她是否还记得周末的约会。
陆满月一定会忘记。哪怕记得,也会装作不记得。
也好,只要不看见她,这段见鬼的,可有可无的情愫迟早会荡然无存。
谢星鄞终于舍得划去账户的零头数额,搬出宿舍在校外租一间房。不是多敞亮的百平米二居室,只是一个方方正正的,还有些许狭窄的单人公寓。
陈设摆放之拥挤,像极了寄住在陆家的卧室。
他褪去外套随意地搭放一旁,呈大字躺在床上,手背抵到冰冷的墙,另一只手碰到滚落的瓶盖,情不自禁地翻身侧躺蜷着。闭上眼,以为又回到十七岁的夏天,还没搬走的那天。
白天他忙于开发软件,编程训练模型,夜里他闭上眼,又忽然想到她。
想她因为做题发皱的眉头,想她默念单词张合的双唇,想她向远方冲刺的衣摆飞扬。他想了无数种关于她的样子,有时是过往回忆,有时是凭空臆想。
他梦到过陆满月拒绝告白后仍牵着手时的为难姿态,唯独没梦到告白成功后的画面。
梦醒时分,谢星鄞睁开眼,起身以掌洗了把脸。他两臂撑在盥洗台上,望着镜子里的自己,冷淡地牵起唇角。
可能他也没那么喜欢陆满月。
否则怎么会始终梦不到在一起?
【下午轰趴,你来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