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红尘(五)
那处本该诛邪斩妖的圣地,如今却成了无比滑稽的戏台。
正与邪,黑与白,在此刻悉数颠倒。
大戏还未落幕,或者说才到重头戏。
“鹤镜生!休要胡言!”遮羞布在大庭广衆下被扯下,白霞真人脸上挂不住,气得须发倒竖,横眉冷对。
他扫过台下,只见弟子皆怒目而视,眼中几乎要喷出火来,心肝一颤,又壮着胆子倒打一耙:“我们只是让沈扬戈自证清白,哪里来的想要夺取转经轮?况且,沈淮渡身负异宝,久居幽都,如今又遣後人出世,要是有何隐情,他为什麽不出来辩解清楚,任由旁人污蔑?”
话罢,他目露矜傲。
只需将症结归咎于沈家人就行,他们只是质问而已,只是替天下人求一个真相——谁让姓沈的不辩驳丶不开口?谁又知道沈扬戈失去了记忆呢?
他们没法拿出证据,就怪不得别人!
那是活该!
鹤镜生轻嗤一声,无不嘲讽:“你指望他们说什麽呢?一群早死的蠢货,哪来的辩驳?还有——”
“你当真以为他们出不来麽。”
白霞真人脸色一僵,唇角微微颤抖,他似乎是想挤出笑,但眼皮却皱皱巴巴,干枯橘皮般的脸扭成了滑稽的模样。
“怎麽丶怎麽可能……”他磕磕绊绊道,“要是能出来,不就早出来了?”
那种鬼城,傻子才愿意留。
“是呀,早该出来了。”鹤镜生点点头,“不是沈淮渡困在那里,而是长阳漠困住了他们。”
鹤镜生扫视衆人,视线停留在几道戒疤光头上,微微眯眼,一语道破天机:“千年前的灭世之劫,转经轮便苏醒了一次,它来不及择主,只匆匆选了一名小禅师重入轮回,谁知浩劫挽回後,那禅师违背承诺,用剩下的力量开宗立派,因此净世宗立。”
几名净世宗的金刚罗汉蓦地擡眸,腕间佛珠笃地落下,目露冷光。
鹤镜生丝毫没有揭露宗门秘辛的紧迫,唇边笑意温吞:“他还想要唤醒它丶使用它,利用它的能力长生不死,可转经轮再也没有回应。直到长阳漠魔气迸裂,又是一轮的灭世浩劫,沈淮渡唤醒了它,而沈家三代成圣,用命得到了它的承认。”
“宁闻禛,你在轮回里斩的那些东西,三面恶相,手持打金鞭,正是那禅师的恶魂!他利用兵解之术,重入轮回,一遍遍争抢,分裂了无数不人不鬼的脏东西……”
说到这里,鹤镜生表情有些狰狞,咬牙切齿道:“我没想到,又让转经轮摆了一道,引你入轮回,倒是替它清了那些恶念。”
“什麽幽都城,什麽长阳漠,你们以为能困住沈淮渡麽?他们当然能走,都能走,可以轻而易举地离开——”
“诸位以为,他们为什麽不走?”
鹤镜生冷冷讥诮:“因为姓沈的蠢货知道,必须有人守在转经轮里,守在魔脉迸裂的中心,把一切重置在毁灭之前。子子辈辈,无穷尽也。不然你们以为,为什麽幽都的鬼不死不灭——那是因为整座城在重置!”
“他们是耗材。”
燃尽精血,耗尽生命,只为了驱动转经轮,将魔脉无休止重置在崩塌前一刻。
“而你们一朝釜底抽薪,倒是轻易摧毁了一切,让我们恭喜各位,把这场棋局用最蠢的方式破了!”鹤镜生话锋一转,又温和下来,仿佛方才的歇斯底里都是幻觉。
他俯瞰着那些卑贱的蝼蚁,目露轻蔑。
“转经轮也想不到吧,它算了那麽久,等了那麽久,也不会想到会栽在你们这群蠢货手上吧!”鹤镜生展臂高呼,“我才是赢家!我才是!”
因为嫉妒,因为贪婪,他们污名了沈淮渡所有的牺牲,扣上了背信弃义的帽子。
话音落下,宁闻禛的手一顿,脑海深处的记忆再次被翻起。那日黄昏,沈城主和他坐在高高的城墙上,顺着夕阳落下的沙丘画了一道线。
——闻禛,我要从这里开一条长长的天路。
——我总觉得,我的父亲从来没有给我留选择,可现在想来,我好像懂他了。
原来是这个意思。
沈承安有选择,可也没有选择。
幽都并不是牢笼,只需要一招拂雪剑意,就能轻易破开。他们可以随时离开,但“离开”代表的是——转经轮无人驱动,魔脉崩溃。
于是,他们都选择留下。
可人心不可控,没有人知道下一任城主的抉择,作为因果而生的转经轮,为了确保平衡,给自己选择了一个最合适的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