素世没有睡着。
从海铃蹲下来的那一刻起,她就醒了。海铃的手指触碰到她的手腕时,她的心跳漏了一拍,但她控制住了自己的呼吸,没有让它产生任何变化。
她闭着眼睛,感受着海铃的手指在她肿胀的关节上移动。
素世在黑暗中微微弯了一下嘴角。那个弧度很小,小到就算有人在看也未必能察觉。
……
接下来的日子里,海铃没有再让素世跟着自己,而是又开始了单独完成任务的流程。
但有些东西在悄悄地变,还有一些更细碎的东西,海铃自己大概都没有意识到。
有一次她出任务回来得很晚,推开防爆门的时候据点里的灯已经关了。只有工作台上那盏永远不关的小灯还亮着,在黑暗中画出一个昏黄的圆。
素世睡着了。
蜷缩在懒人沙里,姿势和第一天一样蹩脚——膝盖抵着胸口,一只手垫在脸颊下面,另一只手搭在沙的扶手上,手指微微蜷曲,像是在梦里也抓着什么东西。
海铃换鞋的动作放轻了。
她没有开灯,借着工作台的光走到武器架前,开始卸装备。皮带扣解开的时候出了一声轻微的金属响,她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沙的方向。
素世没有醒。
海铃继续卸装备。但她现自己的动作比平时慢了很多——她在刻意控制每一个动作的幅度,避免出多余的声响。
以前她从来不在意这些。
据点是她一个人的地方,她想几点回来就几点回来,想摔门就摔门,想在凌晨三点拆枪就拆枪。
噪音是她的特权,安静是不需要的奢侈品。
但现在她在放轻脚步,因为沙上有一个睡着的人。
海铃把战术背心挂好,走向浴室。路过沙的时候,她的脚步顿了一下。
小灯的光刚好照到素世的侧脸。
她的睫毛在脸颊上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嘴唇微微张开,呼吸很浅很轻。
那头亚麻色的长散在沙的扶手上,有几缕垂到了地面,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一种温暖的、像是蜂蜜一样的颜色。
海铃看了两秒。
然后她移开视线,走进了浴室,关上门。
站在花洒下面的时候,她想起了刚才那两秒。
不是在想素世——至少她是这么告诉自己的。
她只是在想,自己什么时候开始会在意一个人的睡眠了。
水很凉。海铃把温度调低了一点,让冷水冲刷着后颈。
没什么。只是习惯了有人在而已。人是会适应环境的动物。
她关掉花洒,擦干身体,走出浴室。
海铃出任务的时候,据点里只剩素世一个人。
这是她最好的工作时间。
没有海铃那双碧绿色的眼睛盯着她,她可以自由地使用通讯器联系母亲的情报网,可以翻看海铃留在工作台上的文件和地图,可以在据点里四处走动,记录每一个出入口的位置和锁具型号。
但今天她没有做这些事。
她站在据点的正中央,环顾四周。
清水混凝土的墙壁,没有任何装饰。
一张窄得只能容纳一人的行军床,毛毯叠得像豆腐块。
一张巨大的不锈钢工作台,上面是枪械零件和弹匣。
一个懒人沙,填充物已经结块,坐上去能听到海绵碎裂的声音。
角落里堆着几箱压缩口粮和瓶装水,旁边是一个便携式燃气炉,上面放着一口烧得黑的锅。
这就是八幡海铃的全部生活。
素世在心里做了一个评估。不是情报层面的评估——那些她早就做完了。这是一个更私人的、她自己都说不清楚为什么要做的评估。
这个地方没有温度。
不是物理意义上的温度——虽然确实很冷就是了——而是那种让一个空间变成有人住的地方的温度。
没有多余的杯子,没有随手放下的书,没有忘记扔掉的零食包装袋,没有任何一样东西是因为想要而不是需要才出现在这里的。
每一件物品都有明确的功能,每一件物品都被放在最高效的位置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