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储字,他在心里想着可以,却是决不能从口中说出,从耳中听到的。
他脸色发白,却不敢辩解,他知道在他父皇面前任何辩解都是徒劳——父皇什么都知道。
父皇什么都知道的。
若是想藏住事情,隐瞒父皇,那是不可能的,不如让父皇知道。
元昭帝冷冷道:“你跪下又有什么用,朕让你监国,是让你学着治理天下,不是让你学着把天下人分成你的人和别人的人的。”
他声色提高了一些:“怎么,若是分清楚了,下一步就是要清算了?”
“不敢,儿臣不敢!父皇,儿臣知错了,儿臣真的知道错了。”
元昭帝问:“你错在哪儿?”
“儿臣不该……不该纵容下属结党倾轧,不该让薛岩如此行事。”
“还有呢?”
徐禛一怔,片刻怔楞间,就已经听到帘后轻轻叹了口气,这一声叹息,与方才的威压截然不同,像是失望,又似是疲惫。
“禛儿,你过来些。”元昭帝忽然换了称呼,不再只是冰冷冷的一个“你”字。
李俶向徐禛招手,徐禛犹豫着走向案前,最终坐在案边摆放的小几上,坐在这里,他几乎能看到和他父皇一样的画面,他望向帘外,原来是这样高高的俯视,原来案上的书墨是如此清晰。
“朕十四岁登基的时候,北边叛乱着,南边也有起义,东海南海还有海寇作乱,可是国库却空虚着,就连赈灾的银子都难凑出来。”
元昭帝声色平静地叙述着,像是在说别人的经历。
“那时朕天天上朝,底下的人分成三党——一党由先帝留下的老臣领着,一党拥护太后和你母妃们的母家外戚,还有一党,多是拥立朕登基的功臣和朕提拔的青年才俊。”
“这三党人天天吵,天天斗,朕坐在上面听着,有时候心里烦得厉害,也想过要不就让他们斗吧,纵然斗个头破血流,朕依旧坐稳朕的皇位,与朕有什么干系?”
元昭帝顿了顿,轻叹了一声。
“可是朕不能放任他们这样做,这样做于国无用,朕始终明白,朕能坐稳皇位,是朕施行仁政,让天下百姓吃得起饭,不受苛税之苦,朕用了十余年把北境稳住,服化夷族,做了顾周三代皇帝未做成的事。”
他的声音沉了下去,目光如电,直凝视着徐禛。
“朕不做这些,百姓便不拥戴朕,朕便不是皇帝,做君王不是围着几个朝臣斗心眼,你应当尽而用之。如今倒好,朕稳固江山,你却和你弟弟在这里再起了党争之祸?”
见徐禛不开口,元昭帝起身坐到小榻上拿起一本册子看,李俶奉上一道热羹来,却是端到了徐禛面前。
“朕心中亦有事烦恼,方才让你在风里等,也是朕疏忽了,喝了吧,这是暖身子的。”
徐禛怔怔接过那碗盏来,阵阵暖流从掌心袭来,让他心头忽然一热。
他捧着碗,却又把目光放回御案之上,看到了那根朱笔,还有他父皇未批完的奏折。
“儿臣谢过父皇,父皇日理万机,儿臣应当等的。”
“嗯,薛岩的事你自己处置好,也不必矫枉过正,他是个人才,既追随了你,你也就该引着他走正路。”
“还有许云章,他写的东西确有几分见地,这些时日去见见他,以监国的身份去见,见过后你再告诉朕觉得此人如何。”
“是,儿臣明白了,今日得父皇教诲,儿臣当真明白了许多……”
徐禛默了片刻,跪下向元昭帝郑重行了一礼。
“怎么又跪下了,你怎么忽然成了这幅样子,动不动就跪下说话,起来。”
久久不得回应,元昭帝终于放下书册,打量着徐禛。
他很熟悉这个儿子,可是如今却忽然瞧见一丝陌生来,又说不出是在哪里。
“禛儿还有话说?”
“是。”
徐禛再抬起脸来,面上已经有了泪痕,他说自己方才撒了谎,还有事隐瞒着父皇,如今父皇如此谆谆教诲,让他倍感煎熬,还是想向父皇承认此事。
“父皇,薛岩针对许御史之事,并非是他一人投机冒进,其实,也是得了儿臣的授意的,是儿臣有意让他为难许御史的。”
元昭帝面上终于流露出几分不解的神色来,他静静等着徐禛说下去。
“儿臣愿意告知父皇缘由,只是在此之前,儿臣想先求父皇一件事,求父皇一定要成全臣儿臣!”
元昭帝低低笑了起来,似是无奈,又有些试探:“你才犯了错,就来向朕求个成全?”
“是。”
徐禛停滞胸膛,目光望向远处坐在榻上的元昭帝。
“你想求什么?”
“儿臣想求父皇……求父皇赐婚儿臣与韫儿妹妹,儿臣想迎娶韫儿妹妹做宁王妃,儿臣愿余生待妹妹如珍如宝,求父皇成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