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孩子当真在为汝南王府之事忧心?这两日忽然病急,是因为他下旨将舒延枫废为庶人流放朔州?
三年前他将宁韫封为郡主,送回建州,虽再无养父养女之名,可是在元昭帝心里,情谊始终还在,他亲自教养长大的孩子,他自然是心疼的,只是南海战败朝廷损失惨重,他不可能轻轻放过汝南王世子。
那么聪明的孩子,怎么就想不通此中道理,非要郁郁不平,伤了自己的身子?
是他太狠心了?若是他早些派李俶去探望,或许宁韫便不会病得如此之重?
想到那日御医向他所禀的“伤忧之累”,元昭帝忽觉心烦意乱,扫了一眼跪在地上的宁王,摆摆手让他离开了。
“朕乏了,今日已同你说了够多了,把朕同你说的话想想清楚,改日再来见朕,好好做你的监国王爷,休要想什么情爱之事!”
情爱,宁韫也是被情爱所累吧……
元昭帝忽然想到了一个极为可恶的名字,不由得握紧手边小几,拇指上的扳指压磨出抑抑的低响。
都是那个孟璋,哄骗着韫儿,把好好的孩子带坏了,若不是因为这个孟璋惹他不快,他心中无怒,或许早就寻个由头把宁韫接入宫中了。
一个出身平平的医师,二十七岁却无宅居,比他的韫儿大了整整十岁。
一个比她大十岁的男人。
元昭帝唇角微微动了动,怒极反笑。
天下竟有如此不知廉耻的男子,不过虚长几岁,便以为能哄骗一个十几岁的年轻姑娘,哄得宁韫信任她,还把他留下做个陪伴?
陪什么伴?不过是贪图富贵权势,想攀附郡主罢了。
韫儿年纪还小,定是那人用了许多手段,花言巧语,哄得她团团转,说不定还借着什么治病的名头,日日亲近,慢慢蚕食。
韫儿可怜,自幼生母离开身边,父亲也不成器,他和太后虽能弥补疼爱,却也始终不够,韫儿太缺人疼爱了,才会被这种老男人骗了去。
老男人。
“陛下?”
眼见他面色越来越沉,李俶忙劝道:“陛下方才耽误了喝药,奴婢已经让人重新煎了一碗,您要当心身体。”
“拿来吧。”
“陛下两位王爷监国虽有不利之处,却也终究平平稳稳,毕竟他们也不是您啊。”
“不是他们,”元昭帝接过药一饮而尽,“朕在想韫儿的事。”
李俶瞥了一眼被丢在一旁的名册,那册子里记着不少尚未娶亲的京中适龄男子,陛下这几日闲暇时常常翻看着。
只是这样瞧着,似乎陛下都不满意,李俶便也直言问道:“陛下是担心郡主的身子,还是在考量郡主的婚事。”
元昭帝并未立即回答,李俶知道他定然是心烦意乱到了极点,便不再过问。
他叫来了一个内侍低语几句,不久后众人便将珊瑚树抬了上来。
这珊瑚树通体是罕见的鲜蓝色,点缀着些许乳白的花纹,纯净透亮,像把一汪海水凝成枝桠,在黄昏时的寝殿内泛着莹润的光泽,更有丝丝缕缕的香气自孔隙之中逸出,清甜舒缓,让人心神安宁。
元昭帝侧目看了一眼:“怎么是这样的颜色?”
李俶笑道:“陛下,这不是司珍局准备的,这是郡主自建州带来给您和太后娘娘的珍礼,据说是沿海疍民冒险入深海寻得的整株珊瑚,以秘法防腐,故而颜色不改,内里取空填了香粉,是情调极好的雅物。”
“郡主送了六株,想来是精心挑选过颜色的,庆元殿里瞧着艳丽,放在紫宸殿却不突兀,太后娘娘留了一株大的,日日觉得闻着舒心,知道陛下暂时不回宫中居住,便让奴婢把这最小的带来了。”
“不艳丽,颜色很明媚,韫儿有心了。”
元昭帝点了点头,伸手用指背在那珊瑚树上轻轻抚过,忽然轻叹了一声。
“柔嘉出事后,朕百般自责,那时就想倒不如让她和韫儿都像大长公主那般,就算是担上些骂名,有朕为他们担着,也免得受了夫婿的薄待,却还要因体面委曲求全。”
“可是如今看来,也会有孟璋这样心怀不轨的人接近……让朕担忧。”
“奴婢愚钝,望陛下恕罪。”
元昭帝抬眸看向他。
李俶恭声道:“本该为陛下排忧解难,奴婢却一时不察陛下是为了那孟医师不悦,故而奴婢有罪。”
“你想说什么?”
“陛下从前还为了汝南王爷庸碌而不快,总说王爷拖累了郡主,让郡主幼时受了委屈,王爷尚且是郡主的生父,可这孟璋——又是何人呢?”
元昭帝向后靠去,缓缓阖目。
“你说得对,朕教养好的孩子,不会被一个小小的孟璋花言巧语骗了去。”
“……韫儿今日还是不好?”
“前日郡主病急昏厥,虽无大碍,却一直未醒。”李俶忧心道。
“朕如今好了,朕去看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