泥浆炸开,溅得老高。有些溅到坑边站着的人腿上,那些人往后退了一步,眼睛却没离开。
何青压在他身上,大口喘气。嘴里全是泥,但她笑了。
笑得很短,只有一瞬,只有她自己知道。那一瞬,她想起爸爸说的话,想起班长说的话。
原来是这种感觉。
还没等她起来,身下那人动了。
他先是肩膀一耸。然后腰一拧。何青还没反应过来,整个人就被掀翻了。
她在泥里滚了半圈,脸朝下栽进去。
等她挣扎着爬起来时,那人已经站在了她面前。他抹了把脸上的泥,露出一口白牙。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何青后来记了很久。不是嘲笑,不是轻视,是一种——
“行,有点意思”的笑。
接下来,何青被各种姿势,反复不断地摁进泥里。
有时候是从正面,有时候是从侧面,有时候是她刚爬起来,还没来得及站稳。有时候是她刚出手,拳头还没碰到人。
第五次被摁下去又被拉上来,拖到轮胎边上时,她趴在那儿,大口大口喘气。
泥浆从头上往下淌,顺着额头、鼻梁、下巴,滴在轮胎上,吧嗒吧嗒响。
她浑身抖。不是冷,是累——
是那种每一块肌肉都被榨干的累。胳膊抖,腿抖,连眼皮都在抖。
她想握紧拳头,手指不听使唤。她想咬紧牙关,牙关在打颤。
坑边有人伸手。
“要不,上来歇会儿?”
何青抬起头,看了那人一眼。
是刚才在坑里摔她的那个。此刻蹲在坑边,满身是泥,只有眼睛和那口白牙是干净的。
何青看了那只手两秒,然后收回目光,懒得搭理他。
稍微缓了缓,她用手撑住轮胎,慢慢把自己撑起来。咬着牙,一点一点往上撑。
等撑直了,又扶着轮胎站了两秒,等到腿不再打颤。
然后再次转过身。
毫不犹豫地又往坑里走去。
那人蹲在坑边,愣愣地看着。
“行,还挺硬气。”
何青听不见,因为她已经在坑里了,而且,又换了一个对手。
这一次,她坚持了足足有五秒才被摁进去。
在平地上,五秒够干什么?够跑三十米,够做两个引体向上,够说一句“报告教官”。
但在泥坑里,五秒是生和死的区别。
她趴在那儿,脸埋在泥里,脑子里回放着刚才那五秒。
她看见自己躲开了第一拳。往左边一闪,那一拳擦着她耳朵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