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谎话对这个江湖汉子来说简直是家常便饭,可头一次以这种理由去诓骗一个小孩子,周名流总觉得有些别扭,心里一口气始终上不来。
男童眼睛亮了一瞬,随即又黯淡了下来。
“爹不在,我就是家里的男人,肯定要照顾好娘亲的。”
陈九川又恍惚了一下,他记得这句话他也说过。
他从怀里摸出那袋银子。
是那一百两。
“陈公子”
妇人面露难色,她不需要这种施舍。
陈九川看着这个性格坚韧如他母亲的妇人,只是扯起嘴笑了笑,沙哑道:“就当帮我个忙?”
妇人一头雾水。
早已不习惯这种氛围的周名流也从兜里掏出那五十两银子,一把拿过陈九川手里的袋子和吕近文掏出来的两粒碎银,塞到妇人手里,转身就走。
陈九川再次蹲下,与小男孩儿对视笑道:“祝黎,能不能保护好娘亲?”
“能!”
不给妇人拒绝的机会,三人转身离去。
山道上,周名流走得飞快。
陈九川仍是那副怪异的走法。
只是他的拳越来越慢,到后来几乎停滞在半空,手臂筋肉微微颤抖,像是在泥沼中挣扎。
丹田里的气机早就乱了,从方才蹲下身与那男童对视时便乱了。
那股气冲过膻中,一路向上,狠狠撞在那处关隘上,撞得整条经脉都在烫。
不行。
他强行收束心神,试图稳住行气路线。但那道关隘纹丝不动,像一座由无数条性命垒起来的城墙。
他想起了那妇人说的“左臂没了”。
他想起了那男童在树下画的将军和马。
他想起了那个连名字都没记住的边民,在生命最后一刻,用那具血肉之躯,挡在别人家孩子和山魈之间。
他练拳是为了什么?
为了杀妖。
为了能不再像小时候娘亲遭别人欺负时那么无力,为了能不想的时候说一声不,而不是只能祈求着别人能大慈悲,更为了把话语权拿在自己手中。
陈九川停下脚步。
他站在空无一人的山林中,头顶是冬日疏淡的日头,脚下是铺满枯叶的泥路。
周名流和吕近文已经走出很远,正回头疑惑地望着他。
他闭上眼。
丹田中那股乱窜的气机忽然安静下来。
不是平息,是沉静。
像沸水渐凉,像暴风眼里的那片死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