烛光将云卿辞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很长,很稳。她提起笔,在名单上写下第一个名字——江南布商沈万三。墨迹在宣纸上晕开,像一滴浓稠的夜色。窗外传来三更的梆子声,悠长而寂寥,在京城深巷里回荡。她放下笔,将名单折好,塞进袖中。青瓷笔洗里,那点灰烬已经完全化开,水色浑浊,倒映着摇曳的烛火。
改革推行两个月了。
该来的,终于来了。
---
江陵县,县衙后堂。
烛火通明,将室内照得如同白昼。空气中弥漫着酒气和熏香混合的刺鼻味道,十几个穿着绸缎袍服的男人围坐在红木圆桌旁,桌上摆满了珍馐佳肴——清蒸鲥鱼、红烧熊掌、蜜汁火腿,银质酒壶里盛着琥珀色的陈年花雕。
王守仁坐在主位,五十来岁,面皮白净,一双小眼睛在烛光下闪着精明的光。他举起酒杯,声音带着刻意压低的兴奋:“诸位,机会来了。”
坐在他右手边的粮商赵大富挺着圆滚滚的肚子,咧嘴笑道:“王大人说得是。朝廷减税,咱们就涨粮价。老百姓买不起米,自然要闹。到时候朝廷为了安抚民心,只能把税改回去——说不定还得再减一点,求着咱们降价呢。”
“赵老板高见。”布商钱广财捻着山羊胡,“布匹也是一样。我已经让伙计把库里的棉布、丝绸都收起来了,市面上只留三成货,价格嘛……翻个倍,不过分吧?”
众人哄笑。
笑声里,一个年轻些的盐商小心翼翼地问:“王大人,朝廷那边……会不会查?”
“查?”王守仁嗤笑一声,夹起一块熊掌送进嘴里,慢条斯理地咀嚼,“怎么查?物价涨跌,那是市场行情,天灾人祸,收成不好,运输不畅——理由多得是。朝廷那帮老爷坐在京城,懂什么民间疾苦?等他们反应过来,老百姓早就闹翻天了。”
他放下筷子,环视众人:“记住,咱们要做的,是让朝廷知道——这江陵县,离了我们,转不动。”
烛火噼啪一声,爆出个灯花。
---
京城,靖王府书房。
晨光透过窗纸,将室内染成柔和的暖黄色。云卿辞站在一张巨大的地图前,地图上标注着三个试点州县的位置,以及密密麻麻的商路、粮道、漕运线路。她手中拿着一支朱笔,在江陵县的位置画了个圈。
萧煜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叠文书。
“暗影司最新消息,”他将文书放在桌上,“江陵县粮价,三天涨了四成。布价涨了五成。盐价倒是稳着——盐商胆子小,还在观望。”
云卿辞没有回头,目光仍落在地图上:“王守仁那边呢?”
“昨夜在县衙后堂宴请十二家豪绅,密谈两个时辰。”萧煜走到她身边,声音低沉,“席间说了什么,暗影司的人贴在屋顶上,听得一清二楚。”
“证据确凿?”
“人证、物证、密谈记录,全齐了。”
云卿辞终于转过身。晨光落在她脸上,勾勒出清晰的轮廓。她的眼神很静,静得像深潭,底下却藏着湍流。“不急,”她说,“让他们再跳两天。等他们把戏做足了,百姓的怨气积到顶了,咱们再出手。”
她走到书案前,展开那份名单——昨夜写下的,支持改革的商贾名单。
“沈万三的江南布庄,库存有多少?”
“据报,棉布八千匹,丝绸三千匹,麻布五千匹。”萧煜对答如流,“他上月刚扩建了仓库,正愁货卖不出去。”
“给他传信,”云卿辞提起笔,在一张空白信笺上疾书,“朝廷要采购一批平价布匹,投放江陵县市场。价格按市价七成结算,但朝廷保证,今后三年,江南布庄的货物进京,关税减半。”
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墨迹流畅。
“粮商呢?”她头也不抬地问。
“湖广米商周世昌,去年囤了新米二十万石,原本想等青黄不接时高价卖出。”萧煜道,“但今年风调雨顺,各地丰收,他的米砸手里了。”
“告诉他,朝廷按市价八成,全收了。”云卿辞写完信,吹干墨迹,“条件是,他必须组织船队,十日内将米运到江陵县,在官府指定的粮铺平价出售。运费,朝廷补贴三成。”
萧煜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笑意:“你这是要掏空他们的库存,还要他们感恩戴德?”
“双赢。”云卿辞将信折好,盖上自己的私印,“他们清了库存,回了本钱,还搭上了朝廷这条线。朝廷稳定了物价,安抚了民心,还省了从国库调粮的麻烦。至于王守仁那帮人……”
她抬起眼,目光冷冽。
“等百姓现,粮铺里突然堆满了平价米,布庄里突然挂满了便宜布,而赵大富、钱广财库里的货却烂在手里——你说,他们会怎么想?”
窗外传来鸟鸣,清脆悦耳。
---
五日后,江陵县。
赵大富站在自家粮铺前,看着空荡荡的店堂,脸色铁青。铺子门口挂着的木牌上,“新米到货”四个字墨迹未干,下面一行小字写着价格——每斗一百二十文,比十天前涨了整整四十文。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可店里一个顾客都没有。
不对,有一个——是个穿着补丁衣服的老农,在门口张望了一眼,啐了口唾沫,扭头走了。
“怎么回事?”赵大富抓住伙计的衣领,声音颤,“昨天不是还有人来问价吗?”
伙计哭丧着脸:“东家,您去街上看看……城东新开了两家‘惠民粮铺’,米价每斗八十文,比咱们便宜四十文!还是湖广来的新米,粒粒饱满!老百姓全跑那儿去了!”
“什么?!”赵大富松开手,踉跄后退两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