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和绿蚁一道,是跟着娘子嫁进神家的。
这个出身寒门的姑爷,家里只有他一口人,凭借着赫赫战功,他刚到弱冠之年不久便成了朝廷新贵,人都说,这位新贵迟早策勋封侯,史书里也必有他光辉一笔。家主得着这样一位“贤婿”,自是无比满意,在杭家落魄的今日,实在太需要依托姻亲来让家族之人得到提拔,只要女婿显赫,家门小辈就能受荫无穷。
尽管娘子万分不愿意嫁给这位传闻之中有着“茹毛饮血”的野兽之名的姑爷,还是被家族摁头送进了鸾车。
绿蚁与红泥陪着娘子,一同进了姑爷在长安的府邸。
成婚这一年多以来,红泥也知道,娘子自始至终都不喜欢姑爷,他们私底下相处时也完全不像一对新婚夫妇。
今年秋狝,陛下亲狩西山,行宫驻跸。太子与齐王伴驾,京中贵族亦幸从。
娘子自住了行宫,便一直深居简出,对骑马射箭打球之事一概全无兴致,除了喝茶、插花,便是在窗前对着秋阳与竹林作画。
遥岑落在窗框里,本身便是一幅画了,又怎架得住与美人绰约的仙姿相映成诗。红泥有时也会看怔神,会觉得,娘子这样的神仙般的人物,就应该嫁给一位能吟风弄月的大才子,而不是一个只会舞刀弄剑的莽夫。
所以尽管姑爷对娘子也很好,挑不出什么大错来,但这么久了娘子都不喜欢他,也实在是很情有可原的一件事。他们哪里都不匹配,何况强扭的瓜,还能甜么?
*
时已深秋。
长安虽还未迈入冰天雪地的季节,但随着白昼时间的日趋变短,夜晚的气候一夜凉过一夜。
神祉没有盖被。
尽管如此,如此凉夜里,他还是热得头脑发烧,身躯像是销融在火焰里,变成一团流动的岩浆。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药,也不知道药性什么时候会过去,但离他中毒到现在已经过去一个时辰了,这一个时辰以来,他的症状没有得到丝毫的缓解,反而愈演愈烈。
神祉经历过的最漫长的夜晚,好像都比不上今晚这么难熬。
尤其,他在外寝的这张硬榻上,凭借出色的耳力与嗅觉,还能听见内寝的香软云榻间那起伏均匀的呼吸声,慢而有节律,还有伴随呼吸的那阵似有若无的鹅梨香,正嚣张地挑动着他那根此刻正濒临崩溃的脆弱神经。
夫人……
是他的夫人……
心底蛰伏的恶兽被烈药怂恿出了爪子:一年多以来,一直都没有,如果今晚夫人能看在他可怜的份上呢……
那碗下了药的酒,挑动了他对她经年的邪念,而黑夜,又是蛊惑人心的低咒。
杭忱音睡得很香,很沉。
就寝前,红泥告诉她:“姑爷还在宴会上,应是被别人叫去喝酒了,恐怕等宴会结束都子时了,娘子先睡吧,奴守着你。”
不等他回来,她心里总是不能完全放心。
但联想到这几百天以来他一直都还算老实,几乎不会打扰到她任何,居住行宫后他也一如既往,人前与她扮演一对相敬如宾的夫妇,关上门来则是井水不犯河水的,他从来不敢主动踏进她的内屋。
所以杭忱音又说服自己放了心,沐浴之后,很早便就寝入睡,没过多时便已睡着。
也不知睡到了什么时辰,约莫是在半夜,烛火烧到了底,烛光摇摇欲坠时分,杭忱音忽然觉得身上像是被一座泰山重压而下,那股压力一落下来,便逼得她胸腔内存入的气息被一挤而空,窒息感刺激得杭忱音从睡梦中惊醒,以为鬼压床。
但这还不是最可怖的,惊醒之际,只见头顶晃着一张穷凶极恶、似要将她拆吞入腹的面孔,被褥被他掀开,火热的身躯竟是不顾她意愿,将她整个囚困住,杭忱音惊呆了,挣扎了起来,“神祉!”
慌乱间也不去喊“夫君”了,恶狠狠地呼他的大名:“神祉!你清醒一点!”
神祉重重地锁着他,像失心疯了那般,瞳孔之中有火焰,灼得她心惊胆裂。
“神祉!”
她连声叫了好几次他的名字,结果只是徒劳,自己并没有得到放过,她实在不知他今晚喝了两碗黄汤怎就能无礼成这样,咬牙屈起右膝,去推、去挤,去试图将他掀翻。
结果他没有被掀翻,而自己却被他攥得更紧。
他望着她,燃了火的眸子,欲念近乎喷薄而出,更让杭忱音心惊肉跳的,是她惊愕地察觉,他的眸底在昏暗的帐内似乎闪过一抹异色,这使他更加像一头夜行的猛兽,咆哮着,视她作猎物。
她的心不受控制地狂跳颤栗起来。
以前,神祉看她的眼神总是内敛的、克制的,甚至眼神里含了虔敬与诚恳,他从来没有像今晚这般,展现出如此强悍的进攻之态,这令她方寸大乱,张嘴要喊“救命”,可忽然间意识到这里是行宫,她只好去叫自己的婢女。
“红泥,红泥——”
喊了几声,她的唇骤然被他低头封堵。
杭忱音瞪大了瞳孔。
那双火热的唇瓣,含了一缕他身上的犹如皑皑冬日里雪松青针的芬芳,木质的雪松气息原本淳而幽冷,眼下被欲望的火焰一寸寸烧得滚沸,向她的嘴里粗野地侵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