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便!”
神祉的眼瞳之中迸发出一股沉沉的怒意。然而面对杭忱音的平静如水,他又是那般无计可施、无可奈何。
胸腔像是透了风般,呼啸而过的凉意将心脉寸寸侵蚀。他忽地自嘲地笑了。
神祉的结膜闷得血红,根根血丝迤逦蜿蜒,自茶褐色的瞳孔边沿漫出。
她一点都不在意,也一点都不在乎。她怎能如此云淡风轻,怎能这般心狠绝情。
杭忱音也是从未见过神祉对自己动怒,即便只是一瞬。他的后背抵靠在屏风边,瞳眸深处暗流汹涌,静静地望着她,神情受伤地望着她,眼中翻涌的像是失落,又像是迷茫。
绿蚁失魂落魄地掩盖着泄露的春光,尽管神祉在识破她的诡计之后再未看她一眼。绿蚁将自己收拾妥当,俯趴的身子徐徐爬起,向杭忱音跪着,坚决不肯再起身。
“娘子莫要生气,一切都是绿蚁不好,是奴婢痴心妄想,擅动妄念,亵渎姑爷,又是奴婢让姑爷与娘子心生不快,请娘子责罚奴婢……”
她一面说,一面哭得梨花带雨。
杭忱音叹了口气,低头将绿蚁扶起,取了她搭在净房内的外袍,为绿蚁单薄的香肩拢上,为绿蚁遮羞之后,她看着已被吓坏了到现在仍不停觳觫的婢女说道:“你是奉了我先前说过的话,算不得痴心妄想,我允许你这样想,那你今日这样做,便也无错。只是你不该借了我的浴房如此行事,你直接说,我也会助你,而不必把自己弄得这般难堪。女子名节,在人看来重之又重,行动轻率冒进,你可想过事有不成的后果?”
绿蚁怔忡地抬眸,目视着和悦温柔的娘子,无限意外之余,滋生出无边感激。
“谢娘子。”她哽咽道。
神祉很长时间都没有吐一个字。
直至杭忱音又走向他。
神祉双眸绯红,酝酿着嘲意,“夫人。”
杭忱音顿步。
“我不需要这样的安排,”神祉的胸口急遽起伏了数下,他侧身转过了脸,“她是你的侍女,她哭一哭,说一说软话,你便心软,爱之信之,连自己的夫婿也可分之一半。可我也是一个人,更是你的郎君,难道我的思想和情感,夫人就完全不在意,也不顾惜。只要你的婢女想要,我甚至就需要听话,被夫人随手打发?如果我要了这个婢女,夫人就那么称心如意么?”
杭忱音没有回答。
可神祉已经有了答案。
他自嘲着抬眼觑她,在她波澜不兴的眼瞳之中,已经得到了最肯确的答案。
神祉不再奢求夫人不可能有的垂顾与怜悯,他跨上两步到了绿蚁跟前,绿蚁窥见神祉脸上的不耐、厌烦与憎恨,怕得战战兢兢地发抖,正当她要惊呼“姑爷”时,两个字才吐了一半,便被神祉的掌骨紧攥住了外裳的襟口。
对方仅需轻描淡写地使三分劲,绿蚁便似一尾活鱼被拽着钓线提溜而起,她费劲地踮起了脚尖,承接着神祉的怒火,心里怕得发抖,又连声唤了几道“姑爷”和“娘子”求饶。
“姑爷……”
神祉冷笑看着她:“若再让我知晓你有这非分之想,便是夫人也保不了你。”
“神祉。”杭忱音皱着眉头阻止他。
这是自己的婢女,她今晚行事的确有点出格,但并没有酿成什么恶果,神祉不能这样威胁绿蚁。如果他不想,以后绿蚁也不会再犯。
听到夫人的遏止,神祉捉绿蚁前襟的手骤然卸力,没甚怜香惜玉地将绿蚁搡倒在地。
绿蚁柔若无骨,被卸了胸前禁锢的力道之后,便似柔柳一般失去了平衡,飘然坠地,被砸得闷闷哼哼,很痛,但忍着不敢哭。
神祉眼眶泛红地笑了下,“夫人,她勾引我。我家里虽然只我一个姓神,但也不是没有家法,我连处罚她的权利都没有吗。”
杭忱音蹙眉:“绿蚁追随我时,贴心稳妥,从没有过逾矩的地方,她今天却铤而走险,难道夫君往昔就没半分示意于她吗?如若不然她又岂敢。发生了这样的事,夫君只是将过错一味推在女子身上,有失男儿担当。”
神祉的胸膛激烈地起伏了数息,他闭了闭眼,桔红的夕晖斜斜地渗透房内,照得他本就白皙的容颜如染了血光般。
杭忱音知晓他是动了真怒,她从未见过神祉如此神态,近乎有些压抑的……癫狂,就如那日他骑在虎背上赤手空拳锤死白虎那般,这股狂态,令他看起来有着让人不自觉畏惧胆寒的兽性。
可他只是拼命地呼吸,似在忍耐,最终,神祉扭头离开。
“你好偏心。”
他微弱的控诉,伴随卷帘的秋风弥散入了尘埃,极轻极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