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么。”
“将军若与阿音夫妇不合,何必又要作茧自困,”陈兰时凝定片息,忽而抑住了笑意,仰头看向神祉,“可否将阿音还于我?”
神祉眯眸,薄唇掀动,“是你先弃她而去。”
陈兰时怔忡:“杭氏囚禁我于静室,致我母亲之死,这样的事若发生于你身上,难道你能无动于衷。何必自欺!”
他恼羞成怒,神祉却只是道:“我无母。”
陈兰时睖睁哑然。
神祉垂目,“她没有对你不起。你身无功名,明知杭氏不可能垂青与你,便敢招惹她,你道自己处境艰难,抵抗杭氏犹蚍蜉撼树,她难道便不是么。你被囚之时她为何不去见你,难道不是因为她也被限制了自由。你怪杭氏,尚有理可循,责怪她,是懦夫之举。”
陈兰时塞言,说不出话来,扭曲的右边脸颊的颊肌不住地痉挛。
神祉沉默少许,嘲弄地卷起唇角。
“夫人是她自己,我无法将她还给你。如果她还心悦你,自会回到你身边。”
神祉淡淡地留下这句,转身往雨雾里去,背影匿没在暗风冷雨里。
这长安,渐渐地冷透了。
陈兰时蜷缩身骨,四肢被侵袭上来的凉意,冻得瑟瑟发抖,很长一段时间,他只是蜷缩在书案底下,没再有别的动作。
雨夜,杭忱音半梦半醒之间,忽然听见了一串敲门声,屋外是枣娘的声音:“夫人。”
杭忱音霎时惊醒,立刻拥被坐起。
望向黯淡的疏窗,只听见枣娘在外禀告:“将军回来了。”
杭忱音立马有所警觉,低头看向自己的身子,寝衣完好,她飞快下榻,拾起了搭在楎椸上的氅衣披在身上。
枣娘将房门打开,露出神祉的身影,他在门外,换了一双新鞋,脱掉外披递给枣娘,才走入寝房。
神祉的全身湿透了,衣摆近乎可以拧出水来,他就那么湿哒哒地进了房中,那些从他衣摆上滴下来的水,全都渗进了杭忱音最喜爱的那张毡毯里,她看了又急又生气,恨不能出声把神祉赶下去,若是以前,她早这么做了。
可是神祉的状态太不对了,往昔他骑快马缉凶绕着长安十三个坊市跑完一圈儿,也不见他这般粗喘,冷雨里,神祉的头顶却是冒着一股腾腾的热气,他喘着粗气进门,与杭忱音目光交汇。
杭忱音心底“咚”的一声,有些无助,想求枣娘说句话。
这时,枣娘抱了神祉的湿衣,将门掩合上了。
门扉关上,风雨声仿似霎时远去。
杭忱音实在不知说什么,见他长发滴着水,脑袋冒着热气,想到他上回一病不起的状态,心有余悸地道:“夫君,不然你先去擦洗更衣……”
杭忱音的声音干巴巴的,被神祉看得,她简直不知该说什么话好,一张口,声音又磕磕绊绊,好像最近面对他时,都会忍不住心虚几番。
神祉静默地在站在那儿滴水,直是过了好一会儿,他似回神,终于想到了脚下夫人最喜欢的毡毯,于是往净房那边走了几步,可站的这么一会儿,仍是将这张红绒毡毯打湿了,他抿了下唇瓣,有些无措地道:“夫人,我赔你吧。”
“不用,”比起赔一张毡毯,还是神祉的状态更让人畏惧一些,杭忱音实在琢磨不透他,咬唇道,“夫君,我有一事想与你商量。”
“你说。”神祉的目光仍死死地盯着毡毯上那团水涡瞧。
好像不赔就誓不罢休似的。
杭忱音真没太在意那张毯子了,她困倦至极,强撑着就要坍塌下去的眼皮,想着这般一到夜里便草木皆兵的日子,实在非人所过,她沉默了许久,终还是忍着困意,谨慎提议。
“自发生行宫那件事来,不瞒夫君,这些时日我一直寝不安枕,有时子时也无法入眠,今夜夫君晚归,又不曾事先知会,我更是心中战战,时刻紧绷。可能我心里,实在害怕那晚的事情重演,虽然夫君那次也是因为药酒才……不然,我们还是分房而睡吧?”
这是杭忱音想了很久的话,她一直想对神祉说,可似乎一直找不见机会。
她也实在不想继续忍受夜无好梦、寝不安席的日子。
说完最后一句话,杭忱音便一直紧紧留意着神祉的动静。
神祉的目光从毡毯上落了下去,许久不闻声息。
“夫人说好,就好。”
果然,他终又妥协了。
在这间寝屋里,有着和行宫汀香居一样的外榻,这一年多以来,神祉一直与她同房掩人耳目,不过他睡在外榻上,与她井水不犯河水。杭忱音知道,自己突然又提出这样的要求,对神祉而言或许是有些过分。
出于愧疚之心,杭忱音破天荒地关怀了一下神祉今晚的动向:“夫君今夜可是去了值署?”
“没有。”
神祉抬起眼睑,看了杭忱音两眼。
“我去了陈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