轻轻地弹响,像梦呓一般。
“你讨厌我的脸,不想看到我,你讨厌我的气息,不愿触碰我身上一切地方,闻到我的味道,你总是转过脸去,你讨厌我弄脏你的绒毯……”
“你讨厌每晚见到我,不肯让我碰你房里的东西,你梳妆的时候,我得远远地走开,你讨厌,让我见到你的阿耶与阿娘,不想让我接触你的亲人,你讨厌,我休沐的时候住在家里,从没出去应酬,让你那样不自在。”
“和我说话的时候,你总是下意识地紧绷,我看着你的时候,你总是避开目光,我每向你走近一步,你都在无声后退,你说,在外人面前要扮演真夫妻,但是我牵你的手,你会改成挽臂,我递给你的茶水,你抿一口便会放下,我给你置办的裳服、首饰,你一件都没有穿过、用过。”
神祉的声音并不大,语气也并不强烈,可杭忱音每一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愈来愈烦郁鼓噪,恨不得逃离此地,因为神祉的每一个字似乎都不是谎言。
“夫人,我真的都清楚,我一直都知道你有多讨厌我的……”
杭忱音想要逃离的心情达到了顶点,这种被人拆穿的感觉,犹如将脸上好不容易贴着骨缝缝合的假皮毫无留情地撕下。
她仰眸,起身说道:“是!我是讨厌你,神祉,我厌恶你至极,我受够了受人摆布,可我这辈子不仅要受家人的摆布,还要受你的。”
如果她有选择的权利的话,她又怎会嫁给他,又怎会这般讨厌他!
杭忱音说完,已经在这潮湿沉闷的房子里待不下去了,她只想逃离这个雨夜,找一个安静温暖的地方一个人待着,可她根本就没有走出房门,神祉叫住了她。
“夫人。”
杭忱音停下了脚步,一只脚已经跨过了门槛。
神祉转过身,望向夫人单薄清瘦的背脊,低声说:“你别走。该走的一直都是我。”
杭忱音没了声息,不知怎的,鼻头蓦地感到一种有什么要冲破而出的艰涩感。
“雨夜凉,”神祉一步步走向她,“夫人睡觉时,要记得封闭门窗,明早,让枣娘用姜片和母鸭炖祛寒汤,枣娘知道怎么做的。长安的冬天很冷,寒衣要及早备着,我准备的那些,都可以扔了……”
神祉先迈过了门槛,走入了门外房檐下灯笼寂灭的黑夜,无声地垂眸,望着杭忱音苍白的容颜,因为怒火,她的脸颊微微抽动,双拳紧攥,横跨在门槛上,进退无措。
神祉扯了下唇瓣:“去年长安无雪,我本想与夫人一同去乐游原赏雪,可惜还是没有等到。我想那件狐绒滚边的梅花红斗篷衬你,穿在雪里很好看,特意放在你衣橱的最右隔间,不过,也从没见夫人穿过,夫人不喜欢,便一并都扔了吧。”
杭忱音不知为何,听他说完,胸口无缘无故鼓噪了起来。
神祉想了想,又道:“夫人,我的问题你还没有回答我。”
杭忱音纳闷,哪一个问题?
她情绪上涌,已是思潮纷乱,想不起神祉说的是哪一个问题了。
神祉静默了几息,唇角轻牵:“但我会有办法知道答案的。”
他问的不知是哪个问题,他说的又不知是什么办法,总之杭忱音的脑中一团雾水,神祉已经迈入了寒夜,湿漉漉的他再度和雨水融为了一团,逐渐于芭蕉树后的月洞门外消失不见。
长安的这场雨,下得没完没了,一天一夜了,也不见停下来的迹象。
雨中寒凉,杭忱音翌日果然有些咳嗽症状,便让枣娘炖汤,枣娘一早将姜片老鸭汤熬煮好了,盛在白玉瓷碗中端上来,叮嘱夫人切记着烫。
杭忱音低头尝着,鸭汤味道鲜美,油水充足,但喝起来不腻人,喝了几口,因想神祉不在府上,特问了枣娘怎会想到煮老鸭汤。
枣娘说道:“将军早上怕夫人起不来,吩咐过的,将汤煨在灶膛上,等夫人起身了就喝。天寒地冻的,我一瞧,巷子口里窜出几个人来,冻得嘴里嘻嘻索索的,把棉衣棉袄都穿上了,这天儿是真冷,夫人喝上几口热汤也好暖暖身子。”
杭忱音想说枣娘周到,叹道:“我以前在家里时,一到天冷便身上凉,月事的时候都疼得冒汗,可好像,现在已经很久没疼过了。”
“那是好事。”枣娘说。
这雨持续不断地下着,长安各坊百姓家里都闭了门,商埠也门可罗雀,都在家里烧炭过冬了。
陈兰时也让书童将炭火燃起来,书童是个笨手笨脚的,炭烧得不完全,冒出呛人的黑烟来,他偏嚷是炭不行,于是打了伞向邻居家借炭去了。
陈兰时即便将就着使用也不肯求人,平民用的黑炭已经不错,细炭烧起来未见得暖和,何况关起来用的东西,旁人也看不到。
等书童一走,陈兰时便开始着手研究如何短期之内将炉子里的火发起来,拿火钳子拨了拨,试图将火引燃些,结果炉里又冒出一口呛人的浓烟,刺激得本就着了风寒的陈兰时呛咳不止,正要起身去拿帕子。
倏地身上一麻,好像四肢都不能动弹了。
一种噩梦重临的感觉,降落到了头上。
他无奈失笑:“神将军,何故总神出鬼没。”
身后传来一道沉默片息之后阴暗的嗓音。
“我有一个赌约,想找陈先生下注,不知你可愿,买定离手。”
陈兰时对博戏这种事颇有心得,以前在书塾里与诸师兄弟都游戏过,正要笑问如何游戏,忽然间后脑又是一麻,眼前一黑,他倒了下去。
当再醒时,他发现自己被绑在了树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