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景瑜的胃口,显然不止于盘踞平皋、武遂。在初步站稳脚跟、又得到陈宣这类旧臣“归附”以壮声势后,他那被仇恨与虚妄野心灼烧的理智,驱使他将目光投向了东北方向另一座更为富庶、人口也更多的小城——临峄。
拿下临峄,不仅能获得更多钱粮补给,更能将三城连成一片,形成一个更具威胁性的三角区域,震动会更大。
这一次,萧景瑜没有只派小股部队袭扰。他调集了麾下目前最能战的一部,约两千余人,由一名早年跟随他、作战经验颇为丰富的安阳旧将率领,浩浩荡荡直扑临峄。叛军士气正旺,又自恃熟悉山地作战,来势汹汹。
郑子安早已通过杜衡的侦察和韩明的情报分析,预判了萧景瑜可能的动向。临峄城防比平皋、武遂略强,但守军同样羸弱,绝难独立抵挡叛军主力。他必须率部迎击,将敌人挡在临峄城外,甚至寻机重创其有生力量。
这是郑子安第一次独立指挥规模相当的正面野战。以往他多是执行特种任务,或配合大军行动。虽然此前骚扰袭扰颇为成功,但那更多是“巧劲”。真正的两军对垒,排兵布阵,正面冲杀,对他而言是全新的、更严峻的考验。
两军相遇于临峄城外十里一处相对开阔的河谷地带。叛军背靠山林,阵型略显松散却带着一股亡命之徒的彪悍之气。郑子安这边,除了自己的千余核心精锐,还有临时整合的少量临峄守军与地方乡勇,阵型更为严整,但兵员素质参差不齐。
第一回合,试探与轻敌。
叛军老将经验丰富,并未急于全军压上,而是先派出数支百人队,从不同方向进行试探性攻击,试图寻找郑子安防线的薄弱处。郑子安见状,意图先声夺人,挫敌锐气,命雷焕率三百精锐甲士,直冲其中一路叛军。
雷焕勇不可挡,率部如尖刀般插入,瞬间将那股叛军杀得人仰马翻。初战告捷,郑子安军中士气一振。然而,就在雷焕部追击过深,略显脱节之际,叛军老将预先埋伏在两翼林中的弓弩手突然现身,一阵箭雨落下,给雷焕部造成了不小伤亡。同时,另外几股试探的叛军并未溃散,反而趁机向郑子安本阵两翼施加压力。郑子安急忙下令鸣金收兵,命雷焕撤回。这第一回合,虽小有斩获,但未能取得决定性战果,反因追击冒进折损了些许精锐,算是个平手,却暴露了郑子安急于求成、对战场细节掌控不足的弱点。
第二回合,中计与失利。
叛军老将见郑子安部虽装备精良但指挥稍显生涩,且似乎有轻敌冒进之嫌,遂定下一计。他令前军佯装不敌,向后溃退,丢弃部分旗帜辎重,做出慌乱之象。同时,将主力悄悄移向河谷一侧的高坡之后。
年轻气盛的郑子安见敌军“溃败”,又见己方因第一回合的“胜利”而士气高涨,临峄守军与乡勇更是跃跃欲试,生怕功劳被抢。杜衡提醒恐有诈,韩明也指出溃军退而不乱,颇为可疑。但郑子安在周围一片“乘胜追击”的呼声和自身建功心切的双重作用下,判断敌军是真败,机不可失,遂下令全军压上,追击“溃敌”。
这一追,便追进了叛军精心设下的口袋。当郑子安部大部分进入河谷低地,追击“溃兵”时,高坡后叛军主力号角齐鸣,伏兵尽出!先是滚木礌石从坡上砸下,造成混乱,接着叛军主力从侧翼高地俯冲而下,直插郑子安队列腰肋!而先前“溃退”的叛军也返身杀回。
郑子安部顿时陷入三面受敌的困境。阵型大乱,尤其是那些临峄守军和乡勇,何曾见过这般阵仗,瞬间崩溃,反而冲乱了自家精锐的阵脚。雷焕拼死断后,韩明急令弓弩手集中射击高坡冲锋之敌,杜衡则竭力收拢溃兵。郑子安眼见中计,败局已定,悔恨交加,却不得不咬牙下令:“撤!全军撤回临峄城!雷焕断后,韩明策应,杜衡先走,收拢溃兵!”
这一仗,败得干脆。郑子安折损了数百人马,其中不少是宝贵的精锐,更严重的是,临峄守军与乡勇几乎被打散了建制,短时间内难以恢复战力。更重要的是,他作为主将的威信与判断力,受到了严峻挑战。
残兵败将狼狈不堪地退入临峄城门,城门在身后沉重关闭,将叛军嚣张的呐喊与追击的烟尘隔绝在外。城头上,原本期待的民众目光变得惊疑不定,城中弥漫着失败与恐慌的气息。
郑子安甲胄染尘,脸上沾着不知是自己还是敌人的血污。他独自站在城楼一角,望着城外叛军开始从容不迫地安营扎寨,准备围城。初战失利的苦涩与懊悔,如同毒蛇般啃噬着他的内心。他过于自信,低估了对手的老辣,高估了自己对正规野战的掌控力,更被一时的顺利和周围的氛围影响了判断。
“将军……”杜衡走上城楼,欲言又止。
郑子安抬手制止了他,声音沙哑却异常冷静:“是我之过。轻敌冒进,察敌不明,累及三军。”他转过身,眼中没有了之前的些许飞扬,只剩下沉甸甸的凝重与自我审视的锐利,“杜参军,立刻清点伤亡,整顿剩余部队,加固城防。韩先生,叛军新胜,必然骄纵,其营寨布局、巡逻规律,请尽快摸清。雷焕……让他包扎好伤口,随时待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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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没有颓丧,更没有推诿。失败是冰冷的铁锤,将他身上那点因之前小胜而产生的虚火,狠狠砸掉。留下的,是更坚硬的本质,和一种急于吸取教训、挽回局面的焦灼。
临峄城,成了他必须守住的新阵地,也是他军事生涯中,必须跨过的一道残酷门槛。城墙之外,叛军气焰正盛;城墙之内,人心浮动,主将新败。郑子安知道,真正的考验,现在才刚刚开始。他必须用接下来的行动,来证明自己配得上陛下的信任,也配得上“将军”这个称谓。这场败仗,必须成为他磨砺成真正统帅的垫脚石,而非绊脚石。
临峄城外的叛军大营,喧嚣如沸。白日得胜的狂喜化作了夜晚放纵的资本,篝火哔剥,酒气熏天,粗野的歌声与笑骂撕裂着夜空。营地边缘,陈姝所在的木棚区虽相对安静,但那胜利的躁动仍如闷雷般隐隐传来。
陈宣被萧景瑜召去商议“趁胜进军、如何围攻临峄”之事,留下陈姝一人。她本对此类“军国大事”毫无兴趣,正欲闭目凝神,压抑心中翻腾的恨意与对谷外局势的冰冷观察,棚外一阵喧哗由远及近。
几名低级军官模样的叛军,似乎刚参加了什么犒赏,醉醺醺地路过,声音极大,唾沫横飞地吹嘘着白日战功。
“……那梁将,看着年轻,穿得倒是光鲜,定是洛京来的公子哥儿!带着一帮人模狗样的亲兵,一开始还挺唬人!”
“嗐!咱们将军略施小计,就把他们引进套里了!从山坡上冲下去那个痛快!杀得他们哭爹喊娘!”
“听说是个姓郑的统领?哈哈,这会儿怕不是在城里哭呢!可惜没抓住,要不拎到殿下面前,又是大功一件!”
“我远远瞥见一眼,那人撤退时还挺稳,有点本事的样子……对了,刚在刘头儿那儿看到一张画像,说是斥候从城里搞出来的,画的就是那梁将,悬赏抓他呢!画得还挺像……”
画像?梁将?郑统领?
这些零碎的字眼,像散乱的珠子,无意中被陈姝捕捉到,却未能立刻串联成清晰的线索。她对大梁将领是谁并无兴趣,只觉嘈杂。直到那几人晃悠着远去,一个念头才电光石火般闪过——画像?
鬼使神差地,她拢了拢斗篷,悄无声息地走出木棚,朝着那几名军官来的方向,营地里稍显核心、灯火更通明的一处营帐区域走去。她知道那里通常是些小头目聚集、分润战利品、传递消息的地方。
靠近一顶较大的、人声嘈杂的帐篷,她隐在堆放杂物的阴影里。帐帘未完全放下,里面烟雾缭绕,几个头目正围着一张简陋的木桌喝酒,桌上凌乱地堆着些银钱、饰,还有……几张皱巴巴的纸。
她的目光,骤然定在了其中一张纸上。
那是一张用粗糙毛笔画就的人像,墨迹浓淡不均,显然画工拙劣。但就是这拙劣的笔触,勾勒出的面部轮廓、眉宇神情,尤其是那双眼睛——沉静,深邃,即便在潦草的线条下,也似乎透着一股不容忽视的定力与隐隐的锋芒。
陈姝的心跳,在那一瞬间漏了一拍,随即狂跳起来!
这眉眼……这神态……
虽然画得粗糙,虽然穿着截然不同的甲胄服饰,但那神韵,那感觉……与她记忆中,青阳小巷混乱中精准制敌的灰衣人,鹿鸣山下于踩踏惨剧中稳定局面的沉稳身影,何其相似!
真的是他吗?那个两次救她于生死边缘的神秘人,就是白日里与叛军交战、并且吃了败仗的梁军将领?那个被悬赏捉拿的“郑统领”?
巨大的震惊与难以置信冲击着她。她不敢完全确定,画像毕竟失真,且只有匆匆两面之缘,记忆或许也有偏差。但那股强烈的熟悉感,那双眼睛带给她的悸动与安心感,却如此鲜明地提醒着她:极有可能就是他!
她僵在原地,耳畔的喧嚣仿佛瞬间远去,只剩下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和脑海中翻腾的惊涛骇浪。怎么会这么巧?救她的人,竟是敌军将领?如今正因她所在阵营的计谋而失利,困守危城?
一种前所未有的复杂情绪攫住了她。对蒙延晟和父亲的恨意依然冰冷坚固,但此刻,这恨意的背景板上,却突兀地、清晰地映出了那个或许名为“郑子安”的梁将身影。担忧,一种与她复仇执念毫不相干、纯粹针对那个人安危的担忧,不受控制地滋生出来。他败了,损失如何?受伤了吗?临峄城能守住吗?萧景瑜接下来会如何进攻?
“谁在外面?”帐内传来一声带着醉意的喝问。
陈姝一惊,迅收敛心神,将身影更深地藏入阴影,然后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低头匆匆走过帐篷门口,朝着来路返回。
回到冰冷的木棚,她靠着粗糙的木柱,缓缓滑坐在地上。外面的狂欢仍在继续,衬得棚内愈死寂。
她闭上眼,黑暗中仿佛又浮现出那双沉静的眼眸,以及那幅拙劣画像上模糊却神似的轮廓。
如果真是他……
这个念头一旦生出,便再也无法按下。它像一颗投入死水的石子,激起的涟漪不断扩大,搅乱了她原本只为复仇而存在的、近乎凝固的心绪。
她不知道他的名字(只听了个模糊的“郑”姓),不知道他的确切身份,甚至不能百分百确定画像就是那人。但那种直觉般的认定,以及随之而来的、挥之不去的关切,已经足以在她密布恨意与绝望的内心荒原上,划开一道微妙而危险的裂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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