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顾的眼睛找过来,找到她的脸。那双涣散的瞳孔里,慢慢聚起一点光。
“吸——”我妈说,她的手被他攥着,她没动,只是用另一只手按在他胃上,那个揉了四十年的位置,“慢慢吸——对——再慢慢吐出来——”
监护仪还在叫,但声音好像远了一点。我看见老顾的胸口起伏的幅度变小了,开始慢慢跟上那个节奏。吸——呼——吸——呼——
李主任跪在床边,一只手扶着氧气面罩,一只手搭在老顾的脉搏上,眼睛盯着监护仪。几秒钟后,他轻轻舒了口气。
“血氧上来了,八十五,九十,九十二……”
那尖锐的警报声停了。监护仪恢复了规律的嘀嘀声,心率那栏的数字还在跳,一百一,一百二,一百一,但波形不再是那团乱麻,开始恢复正常。
老顾的眼睛慢慢闭起来,攥着我妈的那只手,却始终没松。
我妈就那样弯着腰,让他攥着。她的脸离他很近,近得能看见她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打转,但始终没落下来。
李主任又等了一会儿,才慢慢松开老顾的脉搏。他站起来,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有很多东西。他没说话,只是朝门口的方向偏了偏头,然后对旁边的护士低声交代了几句,往门口走。
我跟上去。
走到走廊里,他才停下来,转过身。走廊的灯很亮,白惨惨的,照得他脸上的疲惫无处可藏。
“先住院吧。”他说,声音比刚才低了很多,“长这心脏,还是不太好。”
我点点头,喉咙里像堵了什么东西,说不出话。
他看了我一眼,又说:“刚才那一下,是急性心衰的征兆。好在抢救及时,缓过来了。但这不是第一次,也不会是最后一次。他的心脏负荷太大了,这几年一直是在硬撑。”
我还是点点头。
他拍拍我的肩膀,那手很沉:“去办手续吧。楼上高干病房,我让人安排好了。这几天得全面检查,然后制定一个长期的治疗方案。这个病,得养,真得养。”
我说:“好。”
他转身回了急诊室。我一个人站在走廊里,站了几秒。来来往往的人从我身边经过,推车的,拿药的,急匆匆的家属。那些声音又涌进耳朵里,像潮水。
我深吸一口气,回头看了一眼急诊室的门。门虚掩着,看不见里面。但我知道,我妈还站在床边,弯着腰,让老顾攥着她的手。
玥玥从后面走过来,轻轻握住我的手,“走吧,”她说,“我和你一起去办手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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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点点头,和她一起往住院部的方向走。走了几步,我忽然停下来。
“怎么了?”玥玥问。
我没说话,只是回头又看了一眼那扇门。
刚才那一幕,在脑子里怎么也赶不走,老顾的手在空中乱抓,抓到我妈的手,然后就再没松开。还有我妈的声音,那么轻,那么稳,像他们只是在家里,他只是胃疼,她只是在哄他吃药。
“我在这儿。”她说。
我转回头,继续往前走。
手续办得很快,高干病房那边已经接到通知,一切从简。我签字的时候,手很稳,比我想象中稳。那些表格一张一张翻过去,病情告知,住院同意,用药授权。签到最后一张的时候,我才现笔尖在抖。
玥玥的手又握过来,没说话,就那么握着。
办完手续回到急诊室,老顾已经被转到了楼上。我妈不在走廊里,护士说她跟着上去了。我和玥玥坐电梯上了楼,找到病房。
病房的门开着,很宽,能让病床顺利推进去。我走到门口,没进去。
老顾已经躺在病床上了,身上换了一身蓝白条的病号服,显得人更瘦了。氧气面罩换成了鼻氧管,细细的一根,贴在脸上。他的手背上又扎上了针,透明的液体一滴一滴往下落,顺着管子流进他身体里。
他闭着眼,脸色还是不好,灰白灰白的,但至少呼吸平稳了。胸口一起一伏,很慢,但很规律。
我妈坐在床边,坐得很直。她一只手握着老顾没扎针的那只手,另一只手按在他胃上,还是那个动作,和家里一模一样,和在急诊室一模一样。
她在轻轻地揉,一下,又一下。
老顾忽然动了动嘴唇,没睁眼,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手……麻不麻?”
我妈愣了一下,低头看他。他的眼睛还闭着,但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
我妈没说话,只是摇了摇头。但她的眼睛红了,有什么东西在里面转了很久,终于没忍住,滑下来一颗。她很快别过脸去,用空闲的那只手飞快地擦了擦脸。等转回来的时候,脸上已经干干净净,只是眼睛还有点红。
老顾还是没睁眼,但他握着她的那只手动了一下,手指穿过她的指缝,十指交扣。
病房里很静,只有监护仪在嘀嘀地响。窗外的夜色很深,城市的灯火远远的,像隔着一层纱。
我就站在门口,看着那两只握在一起的手。一只瘦一些,手背上扎着针,贴着胶布。一只也瘦,骨节有些粗大,皮肤有些干,那是操持了四十年家务的手。
那两只手握在一起,谁也不松开。
过了很久,可能是几分钟,也可能是更久,我妈抬起头,看见站在门口的我。她没说话,只是朝我轻轻点了点头,那意思是:没事了,放心吧。
我也点了点头,没进去。
玥玥站在我旁边,轻轻挽住我的胳膊。我们就那样站着,站在病房门口,看着里面的两个人。
一个躺着,一个坐着。手和手握在一起。
窗外,夜还很长。
但这一关,算是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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