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屿默看了母亲一眼,眼神复杂。他切到最后一张ppt——那是他准备了三个月的《森森木业三年上市规划》。
“所以,我提议启动上市计划。”他的声音陡然提高,带着年轻人特有的、压不住的锐气,“融资扩产,升级设备,建数字化供应链,收购海外林场——用资本市场的钱,解决我们现在所有的问题。”
会议室瞬间安静。
连空调出风口的声音都听得见。
董怀安慢慢放下茶杯,陶瓷杯底碰在红木桌上,出“嗒”一声轻响。
“上市?”他笑了,笑容里满是长辈看晚辈胡闹的宽容,“屿默,你知道上市意味着什么吗?意味着要把家底全都亮给别人看,意味着要听那些不懂行的股东指手画脚,意味着——”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
“意味着我们董家经营了三十年的企业,要变成别人的了。”
“不是变成别人的,是变成公众公司。”董屿默纠正,“我们可以保留控股权,但引入资金和现代管理制度——”
“现代管理制度?”张伟插话,语气讥诮,“就是请那些海归的ba,月薪十万,天天做ppt,然后告诉我们这些干了半辈子的老家伙——你们的方法过时了?”
几个元老跟着笑起来。
笑声里没有恶意,但比恶意更伤人——那是一种根深蒂固的、对“外来理念”的本能排斥。
董屿默站在投影前,白光照在他脸上,显得有些苍白。他准备了三个月的数据、模型、市场分析,此刻在“我们以前就是这么干的”面前,像纸糊的城堡,一吹就倒。
秀才遇到兵,最憋屈的不是兵不讲理,而是兵根本不想听你讲理——他们有自己的道理,一套运行了三十年的、坚不可摧的道理。
王鸿飞抬起头,目光穿过长桌,与董屿默短暂相接。他极轻微地摇了摇头——不是否定,是“别硬碰硬”的提醒。董屿默暗自吐了一口气,肩膀稍微松了松,虽不甘,却接收了信号。
王鸿飞突然想起自己在花灯村的那些年——你想跟村里老人说“读书有用”,他们只会回你“读书能当饭吃吗”。
一样的无力感。
陈奥莉又开口了,这次声音里带了点无奈:“屿默的出点是好的,想为企业谋出路。不过上市确实风险大,眼下经济形势不明朗……”
她在和稀泥。用温柔的语气,把儿子的雄心壮志,稀释成一碗不咸不淡的汤。
“妈,”董屿默转过头,第一次在会议上直接称呼母亲,“如果我们不改变,三年后森森木业还在吗?环保红线越来越严,人工成本越来越高,东南亚那些厂子的价格比我们低o——我们凭什么活?”
“凭质量!”董怀安拍桌子,“我们董家的木头,实打实!那些东南亚的,都是生林,软得很!”
“可客户只要便宜。”
“那就找要质量的客户!”
“那样的客户还有多少?”董屿默反问,声音里压着火,“二叔,您去年亲自跟的那个地产项目,人家最后选了广东的厂子,为什么?因为我们报价高了。”
董怀安脸色变了变,没接话。
会议室又静下来。
窗外的阳光透过百叶窗,在红木桌上切出一道道光斑。光斑随着时间移动,从董屿默的文件夹,移到陈奥莉的茶杯,最后停在王鸿飞的笔记本上。
王鸿飞在本子上又写下一行:「董怀安——去年丢单,忌讳被提。」
陈奥莉揉了揉太阳穴,声音有些疲惫:“这样吧,上市的事,年后成立个专项小组再研究。今天先不表决。”
一锤定音。
温柔地,把儿子的提案,搁置了。
董屿默站在那儿,站了很久。然后他默默关掉投影,收起遥控器,坐回座位。动作很慢,像个被抽掉了条的人偶。
会议进入下一个议题——年终分红。
元老们立刻活泛起来。张伟拿出老花镜,仔细看报表上的数字;董怀安和旁边的人低声商量着什么;有人开始算自己能分多少。
陈奥莉恢复了从容,微笑着听取汇报,偶尔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