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乡是一场缓慢的告别。你以为自己随时可以回去,直到某天回去现,那里的一切都在继续生长、变化、覆盖——唯独没有为你保留位置。
林晚星闭上眼睛。
王鸿飞和她说过南方的冷,是那种湿漉漉的、能渗进骨头缝的寒意。闷,透不过气,像被裹进浸了水的棉被里。王鸿飞此刻正沉浸在那种冷里。
“晚星,我只有你了。”
这句话他说得很轻,但砸在林晚星心上,重得让她呼吸一滞。
她想起刚刚在书房看到的照片——那个在修车摊前啃红薯的小男孩,那个坐在饭店台阶上等待的小小身影。这么多年,他一直在等。等母亲回头,等父亲过来拉着他的手,等一个完整的家。
而现在,连最后一点念想也要被现实改写了。
“我永远不会离开你的。”林晚星说。
这句话脱口而出,像本能。
就像当年在医院,他握着她的手说“我会陪着你”一样,是溺水的人互相递出的浮木。
承诺在最真的时候,往往意识不到它的重量。像雪,轻盈落下时从不在意,等积成冰川,才知移山填海。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久到林晚星能听见他那边山风吹过竹林的声音,沙沙的,像无数细碎的叹息。
“晚星,我会给你最好的生活。”王鸿飞声音已经平静下来,恢复了往日的温和镇定。但林晚星分明听见,他说完这句话后,又深深地吸了一口烟。
“我知道。”林晚星轻声说。
“不想了。我接下来要和郭经理一起去见白老板,搞定卖画的事情。顺利的话,那幅《落英》能卖个好价钱,足够……”
他没说完“足够”什么。但林晚星懂。
“你小心些,”她说,顿了顿,还是加了一句,“少抽点烟。我以前……都不知道你会抽。”
王鸿飞轻轻笑了笑,那笑声里有点自嘲,有点疲惫:“很多事你都不知道,晚星。抽烟算是最不重要的那件。”
“那我挂了。”王鸿飞说,“晚点再打给你。”
晚上十点半。
别墅二楼的主卧室还亮着灯。陈奥莉靠在床头,鼻梁上架着老花镜,正看pad上助理来的第二天行程安排。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眼角的细纹在冷光下显得清晰。
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
“陈阿姨,”林晚星的声音从门缝里飘进来,软软的,“你睡了吗?”
陈奥莉抬起头,摘下老花镜,脸上立刻浮起笑容:“没呢。进来呀,宝贝儿。”
林晚星推门进来。她穿着陈奥莉新给她买的珊瑚绒睡衣——帽子上有两只垂下来的兔耳朵,随着她走路的动作一晃一晃。怀里抱着个枕头,光脚踩着地毯,脚趾头因为冷微微蜷着。
“怎么了?”陈奥莉把pad放到床头柜上,拍了拍身边的位置,“做噩梦了?”
“没有。”林晚星走到床边,把枕头挨着陈奥莉的枕头放下,然后很自然地钻进被窝。羽绒被很蓬松,带着烘干机烘过的暖香和薰衣草柔顺剂的味道。“就是觉得……今天晚上,想和阿姨一起睡。”
她说这话时,脸半埋在被子里,只露出一双眼睛,眨巴眨巴地看着陈奥莉。
那种眼神——湿漉漉的,带着点依赖,像做错事后来找妈妈讨饶的小狗——让陈奥莉的心一下子软得一塌糊涂。
“哎呦我的宝贝儿,”陈奥莉赶紧把被子掀开一角,伸手把她往里捞,“快进来,别冻着。这睡衣合适吗?我让老周按你的尺寸买的,就怕买大了。”
林晚星整个人钻进来,像条灵活的小鱼,准确地找到最舒服的位置——侧躺着,胳膊环住陈奥莉的腰,脑袋枕在她肩窝里。刚洗过澡的头散着桃子味的香气,暖暖的,软软的,贴过来。
陈奥莉笑着搂住她,手在她后背上轻轻拍着,一下,又一下。
“你看看,”陈奥莉的声音里带着无限感慨,在安静的卧室里显得格外清晰,“生个姑娘多好啊。又漂亮,又贴心。我每次去商场,看见那些母女手挽着手逛街,妈妈给女儿挑衣服,女儿给妈妈挑口红……哎,真让人羡慕。”
她的手还在拍着,节奏舒缓,像在哄小孩睡觉。
“可惜啊,我没这个福气。”她叹了口气,“生一个,男孩。再生一个,还是男孩。脾气一个比一个臭。小时候还让抱,长大了,连肩膀都都不让搭了。心啊,也跟着离得远了。”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林晚星在她怀里蹭了蹭:“阿姨,我陪你逛街扫货去。从早逛到晚,不喊累那种。”
陈奥莉笑出声,手指轻轻梳理着她的头:“你这个小嘴啊,甜得跟抹了蜜似的。”
卧室里很安静。床头灯是暖黄色的,光线柔和,在羽绒被上投下温暖的光晕。窗外还在下雪,但屋里暖气很足,两个人在被窝里贴着,热乎乎的。
沉默了一会儿,陈奥莉忽然开口,声音比刚才轻了些,像在说悄悄话:
“晚星啊,阿姨跟你说个事。”
“嗯?”
“我和你妈妈,是从小到大的好朋友。”陈奥莉的手停下来,放在林晚星的后脑勺上,轻轻抚摸着,“从我怀屿默开始,我俩就说好了——要是生了一男一女,就定娃娃亲。结果呢,屿默和旭阳,都是男孩。”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卷着林晚星的一缕头。
“后来我们又差不多同时怀孕。这次我怀了屿白,她怀了你。终于,一男一女。我高兴坏了,跟你妈妈说,这回娃娃亲能定了。她还笑我封建。”
陈奥莉顿了顿,声音更温柔了:
“所以啊,晚星,阿姨觉得……你和小白真的挺搭的。你们从小一起长大,知根知底。小白那孩子,性子是跳脱了点,但心眼实,对人好。等你们再多玩几年,然后……你和小白结婚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