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静宇又抽完了一支烟,烟蒂扔在地上,用脚狠狠碾了碾,突然开口,声音飘忽不定,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和愧疚:“鸿飞,不怕告诉你,我干了一件……特别不是人的事,一件我这辈子都忘不了,也原谅不了自己。”
王鸿飞猛地抬眼,看向他,眼神里带着一丝诧异,还有一丝不好的预感。
“前天晚上,你嫂子累得睡着了,抱着盼盼,睡得很沉。”李静宇的头埋得很低,盯着手里的烟灰,不敢看王鸿飞的眼睛,声音细细的,像在忏悔,“我悄悄起身,把盼盼从她怀里抱了出来。他很轻,小小的一团,闭着眼睛,一点反应都没有。我抱着他,开车出了门,开了很远很远,上了高,下了高,走到一个特别偏僻、连路灯都没有的地方,那里除了草,什么都没有。”
王鸿飞的心里猛地一沉,指尖瞬间攥紧,掌心沁出了冷汗。
他大概猜到了李静宇要做什么,可他不敢相信,那个一向疼孩子的李哥,会做出这样的事。
“我找了个大石头,把他放在石头边上,给他盖了件我的外套。”李静宇的声音开始抖,牙齿咬得咯咯作响,“我想,他是自闭症,也没什么感情,不知道疼,不知道怕,就算我走了,他也不会难过。让他自生自灭吧,这样对他好,对我好,对你嫂子也好,我们都能解脱,不用再被这个孩子拖累了。”
阳台的风好像突然停了,连海涛声都变得遥远起来,整个世界,只剩下李静宇颤抖的声音,和王鸿飞沉重的心跳声。
空气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连呼吸都觉得困难。
“可我没敢走。”李静宇继续说,眼泪又掉了下来,砸在地上,“我就在很远的地方守着,蹲在草丛里,抽烟,一根又一根,我带了两盒烟,全都抽光了。我一边抽一边哭,一边骂自己不是东西,骂自己冷血,骂自己连亲生儿子都能放弃。我想起他刚出生的时候,那么小,那么软,我小心翼翼地抱着他,连大气都不敢喘,那时候我就誓,要一辈子对他好,要让他健健康康、快快乐乐地长大……”
“你嫂子一直给我打电话,打了一遍又一遍,我不敢接,直接关机了。我怕我一接电话,听到她的声音,就会心软,就会后悔。”
他顿了顿,声音突然变了调,带着无尽的悔恨和崩溃:“然后我狠下心,站起身,准备开车回家,准备彻底放下这个包袱。可走之前,我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他一眼——”
李静宇猛地抬起头,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碎了,碎得彻底,他的声音哽咽着,每一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撕心裂肺的疼痛:“盼盼他……居然笑了。他从来没笑过,从小到大,从来没给过我们一个笑脸。可那时候,他就躺在石头边上,对着我,咧开嘴,笑了。笑得那么干净,那么纯粹,像一束光,一下子照进了我心里最脏、最黑的地方。”
王鸿飞感觉后背一阵凉,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
他能想象到那个画面,漆黑的夜里,一个小小的婴儿,躺在冰冷的石头旁,对着那个要放弃他的父亲,露出了第一个笑脸。那笑容,是救赎,也是最残忍的惩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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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就……没忍心。”李静宇说完这句,整个人彻底垮在椅子上,浑身脱力,“我跑过去,把他抱在怀里,他还在笑,小手抓着我的手指,软软的。我抱着他,一边哭一边往回跑,我骂自己不是东西,骂自己混蛋。回到家,你嫂子醒来,没看到孩子,疯了一样找我,看到我抱着盼盼回来,孩子身上都是泥土和草,她一下子就明白了。她接过孩子,拿起擀面杖就打我,一边打一边哭,骂我狼心狗肺,然后把我赶了出来,说再也不想见到我。”
他看向王鸿飞,眼神空洞,里面没有一丝光彩,像一潭死水,语气里满是自我否定:“鸿飞,你说我是不是……特别不是东西?是不是活该被人骂?是不是活该活在痛苦里?”
王鸿飞沉默了很久,久到海风又开始刮起来,久到李静宇的抽噎声渐渐平息,只剩下沉重的呼吸。
最后,他缓缓开口,声音很平静,却带着一种力量,像是能接住李静宇所有的崩溃和绝望:“李哥,谁遇到这种事,都不能做到真正的淡定。是人,都会有挣扎,都会有犹豫,都会有想逃避的时候。你没错,你只是……太累了,太绝望了。”
这话说得很轻,却像一束微光,照亮了李静宇漆黑的世界。他的肩膀微微松了松,像是终于有人肯接住他这块快要坠地的碎片,终于有人能理解他的痛苦和挣扎。
他低下头,肩膀又开始轻轻颤抖,这次,不是因为绝望,而是因为委屈,因为终于有人懂他了。
“那以后……怎么办?”王鸿飞轻声问,语气里带着一丝期许,也带着一丝担忧。
“认错,回去,继续过。”李静宇扯了扯嘴角,笑容里满是疲惫和无奈,“还能怎么办?她是我媳妇,盼盼是我儿子,都是我这辈子的牵挂,我不能真的丢下他们。可我白天上班,晚上跑滴滴,每天累得像条狗,除了想多赚点钱,也是因为……我不想回那个家。”
他顿了顿,声音轻得像耳语,带着一丝逃避,也带着一丝恐惧:“我不敢见盼盼,也不想见。我一看见他,就想起我那天做的事,就想起他对着我笑的样子,我就觉得愧疚,觉得自己不配当他的父亲。”
王鸿飞没说话。
他理解这种逃避——当你面对的问题大到无法解决,当你犯下的错误无法弥补,逃跑,就成了最本能的选择。
那种深入骨髓的愧疚和无力感,会让人不敢面对,不敢触碰,只能拼命地逃离。
“鸿飞,”李静宇突然抬起头,眼神里带着一丝迷茫,还有一丝悔恨,“你说我当初……是不是错了?”
“什么错了?”王鸿飞问道。
“我媳妇怀孕的时候,查出来先天性心脏病,室间隔缺损,还合并了严重的肺动脉高压。”李静宇说这话时,眼睛看向远处漆黑的海面,眼神空洞,声音里带着一丝冷意,还有怨恨,“那时候,所有的专家都劝我们,让我们把孩子流掉,先给我媳妇做手术,保住大人的命。只有一个人……”
他顿了顿,声音冷了下来,那种怨恨,像藤蔓一样,缠绕在他的声音里,挥之不去:“只有沈恪沈医生,说他愿意试一试,说他有把握,能让我媳妇怀着孕,就把手术做了,既能保住大人,也能保住孩子。”
王鸿飞的心里咯噔一下,指尖僵。
“我当时……的确是求着他做的手术。”李静宇笑了,那笑容里全是自嘲,还有一丝歇斯底里,“我求他,就希望他能保住我媳妇和孩子的命。现在想想,我真是傻,真是蠢!我媳妇有先天性心脏病,身体那么差,怀的孩子,质量怎么可能好?要不是沈恪觉得自己了不起,非要炫他的医术,非要逞能,我家盼盼,是不是就不会这样?是不是我们家,就不会落到今天这个地步?”
他没说完,但意思已经明明白白——他把所有的不幸,所有的痛苦,都归咎到了沈恪身上。
他知道这逻辑不对,知道当初是自己求着沈恪做手术,知道沈恪是真心想帮他,可他还是忍不住要恨。
王鸿飞皱了皱眉,心里清楚,这是李静宇的自我欺骗。
人在绝境里,总要找一个恨的对象,总要找一个泄的出口,不然,那股无处可去的痛苦和绝望,就会把自己彻底吞掉。沈恪,就是李静宇在绝境里,找到的那个“替罪羊”,是他用来逃避自己无能和愧疚的借口。
可他没戳破。他不能戳破。有些谎言,有些自我欺骗,是支撑着人走下去的唯一希望。一旦戳破,李静宇就真的彻底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