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复夺京兆
京兆城外。
子时过半,渭水北岸的风像淬了冰的刀子,刮过旷野,卷起枯枝碎雪,簌簌作响。
灞桥下,那一脉活水竟也凝住,结了层幽暗的薄冰,承不住多少分量,偏是托住了这死寂的寒夜。
两万铁壁军轻骑,黑压压一片,寂然无声。人马皆衔枚,蹄裹厚布,沿着渭水北岸疾进。铁甲寒,呼吸凝成白雾,顷刻散入墨色。唯有兵刃偶尔擦过链甲,出极轻微的一声“呛”,旋即被风声吞没。
队伍最前,一骑玄甲,兜鍪下的目光沉静,落在远处长安巨兽般匍匐的轮廓上。毕万全勒马,抬手,整条铁流便在他身后倏然止步,静得能听见冰面下极细微的流水声。
更鼓声未响。长安戍楼上的灯火昏黄,巡卒的影子拖得老长,在垛口间缓慢移动,对眼皮底下的滔天巨浪,浑然未觉。
毕万全微微侧。
身后数条黑扑向外城水门方向。片刻,死寂被猛地撕裂——一团炽烈到极致的红光从水门处爆开,轰隆巨响撼地而来,碎木、砖石、冰渣混着灼人的气浪冲天而起,映亮了半幅夜空!那厚重的包铁水门,竟被火药硬生生崩开一个狰狞巨口。
“进!”
毕万全的声音不高,却如金石劈入冻土。
铁流顷刻沸腾。西军锐士如决堤之水,从破口处汹涌而入,马蹄踏过狼藉的碎冰与瓦砾,声如闷雷。
城内巷道狭窄,铁骑奔腾冲撞,度却丝毫不减。有惊醒的零散守军衣甲不整地冲出来,尚未看清来敌,便被雪亮的马刀劈倒,血光溅上土墙,顷刻冷凝。
毕万全一马当先,亲兵簇拥,直扑城守府邸。街道两旁的民居死寂,偶有窗纸被悄悄舔破一丝缝隙,又惊恐地闭上。
守将府邸朱门紧闭。毕万全毫不减,马槊一指,左右抢出巨斧力士,三两下劈开大门。门内几个亲兵慌慌张张挺枪来刺,毕万全马槊一抖,荡开兵器,反手一刺便挑飞一个。铁骑洪流瞬间涌入府邸庭院。
内室,驻军领尚在高卧,锦被暖枕,炉火余温未散。骤闻院中杀声暴起,金铁交鸣,惊得从榻上坐起,赤足跌落地上:“何人喧哗?!何处兵马?”
帘栊“嗤啦”一声被利器彻底割裂。一股裹着血腥气的寒风猛地卷入。驻军领抬头,只见一员玄甲大将矗立门前,兜鍪下的目光冷冽,手中马槊槊尖鲜血正缓缓滴落,映着室内昏黄的灯苗,在他惊惶的脸上投下跳跃的光纹。
“你…你是毕…”驻军领喉头咯咯作响,手指颤抖,后面的话被寒气冻住。
毕万全并不答话,只将马槊微微一顿。身后两名健卒猛扑上去,将只着中衣、浑身瘫软的会宁将领拖下床榻,缚了个结实。
“押下去,看管好。”
毕万全的声音里听不出丝毫波澜,转身即走,“传令各营,按预定方略,夺占四门、武库、粮廪!负隅顽抗者,格杀勿论!”
令箭掷地有声。
战火在长安各处零星迸溅,却迅熄灭。西军有备而来,攻势如疾风烈火。守军群龙无,多数还在懵懂梦中便被缴械。
不到一刻,东南西北四座城门楼子上,代表大夏的旗帜被纷纷抛落,换上了硕大的“毕”字赤旗。那赤旗在朔风中猎猎翻卷,如同熊熊燃烧的火焰,灼烫着长安的黎明。
城中各处粮仓、武库、火药局尽数易主。
西军士卒打开一座座满溢的廪仓,看见堆积如山的粮秣;清点着库房中锃亮的甲胄刀枪,黝黑的火炮与成桶的火药,欢声雷动,震动屋瓦。
灞桥方向的冰面,被万千马蹄彻底踏碎,冰棱相互撞击着,顺着渭水向东漂去,折射着渐渐亮起的天光。
京兆府衙已彻底被毕万全的亲军掌控。毕万全卸去兜鍪,露出棱角分明的面容。诸将校流水般传入,禀报战果、清点、安民诸事,声调皆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
案头,文书档案堆积如山。毕万全听着禀报,手指无意识地翻检着那些卷宗。忽然,他指尖一顿,抽出一封尺牍。那信函火漆封口,样式普通,却并无署名,混在一堆往来公文中毫不显眼。
外面有脚步声近,禀道:“大帅,四门已控,缴获初步清册已成,请您过目。”
毕万全抬,脸上已无半分异样,唯余统帅的威肃与冷定。
“呈上来。”他开口道,声音平稳,一如渭水冰层下那暗流汹涌却无声的寒水。
“传令!”
声音不高,却似金铁交鸣,穿透庭院的肃杀。诸将凛然,按刀待命。
“参军周望,领左军五千,即刻东出灞上。沿途清剿残敌,与陇西巡抚赵武部汇合,扼住潼关西来要道,不容一兵一卒窜入中原!”
“参将李嵩,领右军八千,折北而上,沿泾水河谷急进。卡住所有隘口,我要完颜汝砺北退之路,变成死路!”
“其余诸军,随我北渡渭桥,直驱北仲山!”
令出如山倒。刚刚经历破城血战的西军锐士,未及饱餐一顿长安热饭,便再次如绷紧的弓弦,依令而动。铁流分作三股,以长安为轴,泼剌剌漫向四方。马蹄声碎,旌旗卷云,那股刚刚攻破巨城的锐气,非但未消,反因明确的进军号令而愈炽烈。
毕万全亲率主力,北渡渭水。时值寒冬,渭桥坚固,铁骑滚滚而过,桥面震动,冰屑簌簌落于河中。北岸原野开阔,朔风更烈,吹得“毕”字大旗猎猎作响,如战鼓擂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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