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天光未亮,甄嬛便醒了。
昨夜混乱的梦境与掌心残留的刺痛感交织,让她心头沉甸甸的。
她起身梳洗,对镜描妆时,指尖拂过脸颊,仿佛还能感受到昨日那冰冷的护甲触感和灼热的呼吸。
她闭了闭眼,将那股异样强行压下,再睁开时,眼底已是一片沉静的寒潭。
用过早膳,颂芝过来传话,语气恭敬却疏离:“年嫔娘娘说,今日天气尚可,御花园东南角的梅林,去年移植的绿萼梅似是开了,值得一观。”
甄嬛心领神会。
这是告诉她,皇帝今日下朝后,或许会途经那片梅林散心。时机、地点,都已指明。
她换上那身年世兰早已为她备好的、月白云绫缎绣折枝绿梅的旗装,颜色清雅,花纹别致,正是纯元皇后生前颇为喜爱的式样。
髻也梳得简单,只簪一支素银点翠梅花簪,淡扫蛾眉,薄施脂粉,整个人看起来清减柔弱,眉宇间笼着一层挥之不去的轻愁,恰似迎风微颤的白梅。
一切准备就绪,只待“偶遇”。
巳时三刻,御花园东南角,绿萼梅林。
昨夜一场小雪,枝头残雪未消,映着初绽的绿萼梅花,冷香幽幽,意境确然清雅别致。
甄嬛扶着槿汐的手,缓步其中,看似赏梅,眼角的余光却时刻留意着梅林入口的方向。
心脏在胸腔里沉稳地跳动着,带着一种近乎冷酷的镇定。
约莫一炷香的功夫,远处传来一阵细微的脚步声和太监低低的呵斥声。
来了。
甄嬛深吸一口气,迅调整好情绪。
她走到一株开得最盛的绿萼梅下,微微仰起头,伸出纤细的手指,似要触碰那带着冰雪的花朵,动作却在中途顿住。
阳光透过枝桠,在她苍白的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长睫低垂,遮住了眸中所有情绪,只余下一个无限哀婉、仿佛随时会碎裂的侧影。
皇帝在一众太监宫女的簇拥下,信步走入梅林。
连日的朝务让他眉宇间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疲惫与冷凝。
目光随意扫过梅林,却在触及那个立在梅树下的身影时,骤然定住。
那身影……那侧影……那身熟悉的衣裳……还有那仰头望花时,脖颈拉出的脆弱弧度……
一瞬间,时光仿佛倒流。他几乎要脱口唤出那个深埋心底的名字。
宛宛……
但他立刻清醒过来!
这是莞嫔,甄嬛。
可眼前的她,与平日那个或伶俐、或隐忍的莞嫔截然不同。
此时的她,就像一尊被风雪浸透的琉璃美人,浑身散着一种易碎而动人的哀愁,一种……与记忆深处那个求而不得的幻影,微妙重叠的气质。
皇帝的脚步不由自主地放缓,停了下来。
苏培盛何等机灵,立刻挥手示意身后众人停下,原地等候。
甄嬛仿佛这才惊觉有人到来,慌忙收回手,转过身,看到皇帝,脸上瞬间掠过一丝恰到好处的惊慌与无措,她疾步上前,敛衽行礼,声音带着细微的颤音:
“臣妾不知皇上在此,惊扰圣驾,臣妾罪该万死。”
皇帝没有立刻叫起,目光沉沉地落在她身上,带着审视,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
他许久未召见她了,也知道甄家出事,她日子必然难熬。
但此刻的她,身上那种哀婉脆弱,却不带一丝怨怼的气质,莫名触动了他心中某处柔软而隐秘的角落。
“起来吧。”
皇帝的声音听不出情绪:“你也在此赏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