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朝堂如渊
凌霄殿今日的寂静,与往日不同。
那是一种近乎凝固的、连呼吸都被压入胸腔深处的寂静。千重云阶之上,天帝宝座空悬,唯余一片清冷天光自穹顶三十六幅先天道图倾泻而下,将整座大殿浸入一种庄严而肃杀的白。
监国太子位设在宝座之下三级玉阶处。刘渊玄衣玉冠,面沉如水,目光平静地扫过殿中数百仙官。他身后,摄政金印悬于虚空,缓缓转动,印纽上那尊盘龙仿佛也在俯瞰这场即将撕裂朝堂的听证。
司法天神杨戬立于殿心。
他今日未着战甲,只一袭素白玄边的司法朝服,额间竖眼紧闭,垂眸望着掌心那枚流转着淡淡红芒的细丝。那丝线在他掌中安静地躺着,褪色的粉,细如,轻若无物——却是他今日呈上的第一件证物。
“陛下远征,太子监国,司法殿依新律第七条,提请凌霄殿听证。”杨戬开口,声音不高,却如金石相击,字字清晰地传入每一名仙官耳中,“所涉者,家母瑶姬‘私配凡人’一案。臣,杨戬,为人子,亦为司法天神,今当殿陈情,呈递证据,恳请重审。”
文官队列前列,文曲星君手捧玉笏,垂眸不语。他昨夜被杨戬请至司法殿,亲眼鉴定了那三页案卷字迹。临别时,他只说了一句话:
“这笔迹模仿之工,可乱真。但模仿终是模仿,出锋处不敢放,收笔处不敢留,是畏惧,不是风骨。”
他没有说模仿者是谁。也不必说。
武将队列中,哪吒抱臂而立,火尖枪未携,乾坤圈隐于腕下。他身后数步,鲁达一身旧僧袍,破酒葫芦悬于腰间,微微垂,唇间似在默诵经文。
而纠察司的方向,王善一身紫黑朝服,面色阴沉如铁。
他身后,四大天王分列两侧——魔礼青按剑,魔礼红捧伞,魔礼海抱琵琶,魔礼寿袖手而立,脚边花狐貂隐于袍裾阴影之中,唯两点赤红寒芒,死死锁住殿心那道素白身影。
二、红线·证清白之始
杨戬抬起掌心。
那缕褪成淡粉色的细丝,在他指尖法力催动下,缓缓升起,悬于殿前半空。丝线纤细到几乎肉眼难辨,却在凌霄殿的浩瀚天光中,折射出一层极淡极柔的红色光晕。
那是月老红线的独有气息。
“诸位,”杨戬声音平静,“此物,乃家母瑶姬,与家父杨天佑——月老亲系之红线。”
殿中隐隐起了一阵骚动。
仙凡结合,触犯天条,这是三界皆知之事。但天条从未禁止仙凡相恋——它禁止的,是“未经天庭允准的私配”。而月老红线,恰恰是“天庭允准”的最高凭证。
红线一系,便是天命正缘。
王善眼皮一跳,骤然出声:“杨戬!你休得混淆视听!瑶姬与杨天佑成婚十三载,何曾向月老祠请过红线?此物来历不明,分明是你为替母脱罪,伪造证据!”
杨戬没有看他。
他只是在虚空中轻轻一点,那红线末端,陡然浮现出一枚极小的、以金丝篆刻的符文——
“辛卯·六月·瑶池·天定”。
那是月老祠的独门密印,每一道红线皆有独一无二的编号、系线年月、所系者名讳存档。此符之精细繁复,非月老一脉嫡传,无人可仿。
文曲星君抬眸看了一眼,微微颔。
礼部尚书的面色变了一变。
王善的声音卡在喉咙里。
杨戬仍没有看他。他只是对着那缕红线,轻声说:
“家母与家父相识于华山之阴,时家父进京赶考,路遇暴雨,避于山神庙。家母彼时奉天帝之命巡视下界,见山神庙香火零落,以一缕仙力重燃庙中长明灯,不期与家父相遇。”
他的声音依旧平静,却有什么极深沉的东西,正在那平静之下缓缓涌动。
“家父不知她是仙,只当她是山中清修的女子,将仅有的半块干粮分给她。家母不知他是人,只当他是一介落魄书生,却在那半块干粮里,尝到了三千年天庭岁月从未有过的滋味。”
“他们在华山住了十三年。十三年间,家父从未问过她从何处来,她也从未说过。他耕田,她织布,他教她读人间诗文,她教他辨认山中草药。”
“十三年后,天庭来人。家母被押回瑶池,家父病逝于华山草庐。”
杨戬顿了顿。
他低头看着掌中那缕红线,红线在他指间静静流转着微光,一如千年前那个雨夜,母亲将它系上手腕时,嘴角那一丝无人察觉的笑意。
“家父至死,不知他是仙凡之恋,不知他娶的是天帝之妹,不知他枕边相伴十三年的女子,在另一重天有另一个名字。”
“他只知她叫瑶姬。”
“是他在山神庙的暴雨中,遇见的那个给他半块干粮的女子。”
殿中寂然。
许多仙官垂下了眼。文曲星君以袖掩面,不知是在拭汗,还是在拭泪。哪吒转过头,狠狠眨了一下眼。鲁达诵经的声音低了下去,化作一声悠长叹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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