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夜,没有月亮。
厚重的乌云遮住了整片天空,将天蟒山笼罩在一片死寂的黑暗之中。风从山间呼啸而过,吹得枯树沙沙作响,如同无数幽魂在低声哭泣。
朔月独自一人,来到了乱葬岗。
她没有告诉任何人。
这是她自己的事。
乱葬岗在天蟒山北麓的一片荒坡上,是专门扔“无名尸”的地方。这里杂草丛生,乱石嶙峋,到处是散落的白骨和腐烂的尸骸。野狗在暗处游荡,出低沉的呜咽;乌鸦栖息在枯树上,偶尔出一两声凄厉的啼鸣。
空气中弥漫着腐臭的气息,浓烈得令人作呕。
朔月走在其中,脚下不时踩到什么东西——有时是一截骨头,有时是一颗骷髅,有时是一团分辨不出是什么的腐肉。她没有低头看,只是默默向前走。
她在找一个人。
不,是一具尸体。
小翠的尸体。
那个十六岁的少女,那个被折磨得神志不清的少女,那个在得知父亲死讯后撞柱而亡的少女。
她的尸体,被扔在这里。
和无数无名尸骨堆在一起。
朔月走得很慢,目光从那些尸骨上一一扫过。有的已经腐烂得面目全非,有的只剩下白骨,有的还残留着临死前的姿态——蜷缩的、挣扎的、伸着手仿佛要抓住什么的。
终于,在乱葬岗的最深处,一堆新扔的尸骨上面,她看见了那个小小的身影。
朔月走过去,蹲下。
是小翠。
她瘦得皮包骨头,身上还穿着那件破烂的衣裳。脸上满是血污,额头上有一个触目惊心的伤口——那是撞柱时留下的。她的眼睛还睁着,望着天空。
天空很黑,没有星星,没有月亮。
只有无尽的黑暗。
和她眼中那永远熄灭不了的光。
朔月跪在尸骨前,一动不动。
她望着小翠的脸,望着那双还睁着的眼睛,望着那个伤口,望着那瘦小的身体。
她想起第一次见到小翠时的样子。
那是在归云居,她和狐妗刚来到天蟒山。小翠被老陈带着,偷偷来看她们。那时候的小翠,虽然瘦弱,虽然害怕,但眼中还有光。她会笑,会说话,会偷偷问朔月:“姐姐,你们是来救我们的吗?”
朔月没有回答。
她只是看着那个眼中还有光的少女,心中暗暗誓:一定会救她出去。
可如今,小翠躺在这里。
眼睛还睁着。
光,已经灭了。
朔月的手,在微微颤抖。
她伸出手,轻轻合上小翠的眼睛。
那双眼睛,终于闭上了。
朔月跪在那里,沉默了很久很久。
子时三刻,朔月再次潜入天阙楼阁。
她依旧穿着那身夜行衣,施展司辰一族的隐匿神通,化作一道若有若无的暗影,无声无息地掠过走廊、楼梯、守卫。
这一次,她的目标是账房。
那些账册,那些密信,那些记录了拓跋氏三千年罪恶的证据。
她需要它们。
不是为了刘渊,不是为了新法,不是为了什么大义。
是为了小翠。
为了老陈。
为了那七个被打死的矿工。
为了那些还在蟒窟里等死的人。
为了那些还在猎场里奔跑的人。
为了那些和她一样,曾经被践踏、被遗忘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