迄今为止,人类在迷雾中重建秩序、完善版图已经有679年。
从生存范围被来自北方的神秘黑雾和隐藏雾里的域外生物步步逼退,到如今十二座城市拔地而起,布局严密鳞次栉比,甚至在最南方,还矗立着一座“绝对安宁、自由与和平”的神殿。
人,早就不再惧怕域外生物。
可他们却一点一点地藏起了这份自信与从容,在他们一阶一阶地,重新迈向食物链顶端,在人类彻底登顶之前,始终以谦卑忍让缩头屈膝的姿态维系着和平,直至站在了和恶魔同样的高度上。
恰逢此时,迷雾纪678年12月24日,人类最外围的幸存区遭到域外生物的集体袭击,成了最直接的一条引爆线。
679年1月1日,人类向恶魔之眼卑诺斯蒂发起反击,两大种族之间的战争拉开序幕,这场战争又名“斩瞳”。
679年4月2日,在林域来到卑诺斯蒂的第一百天,斩瞳之战终于迎来结束。
人类彻底攻陷了这片森林。
恶魔一败涂地。
*
可是对那时候的林域和林娅而言,谁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谁都不。
在捡回两个孩子后的第一百天,谢乌德忽然死了,头颅就血淋淋地摆在门口。
林域记得那天的每一个细节。
他轻扯了下指尖的黑色长发,脑袋里莫名想起曾经坐在谢乌德肩膀上时,这个男人还只是一头利落的短发。
“呕。”旁边的林娅跪坐在地上,猛地有种强烈的想要呕吐的欲望,不禁抬手压住自己的喉咙,触碰到了什么。
曾受过致命伤害的纤细脖颈外面,缠绕着一圈圈洁白的绷带,柔软到几乎感受不到下面的疤痕。
她不知道那疤痕有多狰狞。
但谢乌德肯定清楚。
他从未让她亲自换过绷带,总是耐心地替她拆开又缠上,再告诉她:“好了,美丽的小姐,很荣幸为你服务。”
谢乌德远比抛弃过林娅的亲生父亲要更加疼爱这个女儿。
但此时此刻,那双曾经倒映过她丑陋的伤疤、仍然饱含欣赏的深蓝色眼睛永远地闭上了。
林娅感觉到喉咙在发烫,一直烧到眼睛,沙哑地吐出一句低喃:“父、亲。”
三分钟后,林娅悲恸而茫然地看向一旁:“哥,我们以后该怎么办?”
林域没有回答。
他伸出手,覆上了阿索的眼。
触碰的那一刻,掌心竟奇怪地感觉到了烫,似乎他摸上去的不是两颗死寂的眼珠子,而是两块通红的烙铁。
那种疼痛非常真实,摊开掌心的刹那,还能看到一对血红的烙印,下一秒就融进了林域的皮肉里,消失不见。
之后,林域的身体出了问题。
说不上来是怎么了,就是忽然之间,浓重的血腥味从鼻翼间消失了。空气中,逐渐弥漫起一股腐烂而又香甜的味道。
林域缓缓偏过头,看向地上的头,喉咙不自觉地滚动了下,怎么感觉……
饿了。
没人注意到这点。
林娅抱着膝盖,脸埋了进去,流了很久的泪,像她第一天在陌生的别墅里醒来,发现再也见不到母亲时那样绝望。
斑杰缓慢地拖着四条腿,钻进了床底,两颗漆黑的眼睛闪烁着水光,似乎还在等谁把它从这里抱出来。
那天的一切都是那么清晰。
在格外沉痛的半小时过去后,林娅忽然感觉到自己的脑袋被谁揉了揉,那掌心干燥,带着熟悉的温暖。
“父……”她猛地抬起了头。
不久后,斑杰也看见一只修长白皙的手朝黑暗中探了过来,带着熟悉的气味。
它迫不及待地扑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