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过4个多小时的徒步跋涉,他们快到达营地时,旁边一直引导问答的男生笑着说:“大家都说温主任有本事,孙领队当初那么呛的人,让你驯的服帖,今天一见,你们很有默契啊,完全不像大家传的那么剑拔弩张或者谁震慑谁的样子。”
这几句话说出来的同时,镜头从地面转移到了孙祈言的脸上,他的所有表情都被框进去记录下来,其目的也很明显,死对头成默契搭档容易勾起所有人的好奇心,是个很好的破圈看点,因此这话题也不能说人家找茬。
孙祈言讲了一路话,脑子里都是关于雪山的事,在还没反应过来如何回答时,温行屿很自然的接过话题:“孙领队只是对待攀登的事有些执着,如果你看过他的履历,就会发现他是真的能做到自己提出的路线和想法,只是目前的环境下,尤其是团体活动更需要稳妥,因此在后续的沟通中,他认可了我的想法,归根结底,大家的目的都是想攀登成功,所有人安全下山,所以实际上我们之间从来没有隔阂,更不存在谁驯服谁。”
温行屿把尖锐的话题挡回去了,还吹了一波孙祈言,孙祈言想起他曾经在电视里看到温行屿接受采访,那位记者撂下的一句滴水不漏的救援队长,当初觉得这句话难听,现在看来,人家说的是实话,滴水不漏怎么不算夸呢。
孙祈言没等那位拍摄人员继续说什么,他接过话头也捧了一下温行屿,直到晚上在帐篷里,温行屿开玩笑问他嘴里讲的和心里想的是不是一致,离了别人视线的孙祈言在温行屿面前就是个小孩,他的睡袋紧挨着温行屿的睡袋,表情认真,声音黏黏糊糊的说从电视里看他采访那次就崇拜上他了,并且着重夸温行屿滴水不漏,虽然温行屿觉得这词有点明着骂自己圆滑世故的意思,但是人都星星眼看着他说几年前的采访了,他也就当成夸奖收下了。
两天的拍摄结束后,工作人员都撤了,温行屿留在营地,不过他不上山,就在过渡营地等孙祈言最后一次从山上适应下来,盯着他最后整理背包上山时带够氧气瓶。
正式开始攀登后,从过渡营地出发,到登顶之间有4个营地,需要6天时间完成攀登并下撤。
第一天从过渡营地到c1是冰川路段,大家还算轻松,休息一晚后,次日进入山腰的冰雪地带,首先要经过近乎垂直的北坳冰壁,这儿是他们的第一个难点,孙祈言攀冰技术好,动作很利落稳妥,即便劲风横刮过来,他还能抽空去关照后面的队员,隔一会就叮嘱一遍冰镐跟冰爪要确定敲进了冰面,再走下一步,不要着急时间,慢慢来。
这些话是温行屿看他攀冰训练时经常说的,起初他被压速度,表面耐着性子,心里到底还是着急,后来听多了,就真的慢了,开始万事求稳妥。
从c2出发时,孙祈言跟所有队员一样用上了氧气瓶,接下来是第二个难点,这段路是一个风口,他们将完全暴露在山脊上行走,并且目的地c3营地就在大风中的斜坡上,如果风力过大,除过大降温外,还会有被吹落的危险。
前两个难点顺利通过,所有人松了一口气,现在剩下的就是最后的难点第二台阶处了,他们要爬过几块巨大岩石之间的铝梯。
前面的顺利给了所有人信心,然而孙祈言跟洛桑带领队伍到达铝梯下时,却出了状况。
孙祈言走在洛桑前面几米处,他先看到了白雪里的一片橙色布料,再往前走,就看清楚原来那儿正坐着一个低着头的人。
许是听见了脚步声,那人微微抬头,语气虚浮:“我没力气了。”
后面的人还没赶上来,孙祈言愣了一下,转头跟不远处的洛桑说:“这儿有人。”
洛桑应了一声,对他挥手:“直接走过去。”
8000米山峰无救援,孙祈言懂这个道理,而且现实来说,能上到这个海拔的人,本身体力已经接近极限,如果再去帮助别人,基本上自己也要搭进去。
孙祈言听见洛桑的指示后,站在原地左右看了下坐着的人的装备,又慢慢弯腰翻了一下他的背包,东西是齐全的,氧气瓶也够,正踌躇时,洛桑走到他旁边来:“这一看就是走不动了,我们没办法的。”
身后的队伍逐渐靠近,孙祈言起身望了下身后连绵的雪峰,又看队伍:“先让队员上吧。”
洛桑看出来他的意图,用对讲跟陈哲交代了情况,交接了领队工作,跟基地营大概报告了情况,做完这些的同时,孙祈言已经从坐着的人包里翻出氧气瓶,洛桑收了对讲蹲下去帮忙更换,说给对方听,也说给孙祈言听:“这是我们唯一能帮的事情了,如果吸一会儿氧气,你觉得可以了,就顺着路绳尽量往下走。”
这话其实跟最后的安慰差不多,在高海拔山上,任何一个动作都会加倍耗费人的体力,因此一旦坐下来,在体力告急的情况下,再次站起来不光耗费时间,也等于加速死亡。
氧气瓶帮忙换好了,提醒的话也说过了,那人缓慢的点头表达谢意,孙祈言听从了洛桑的话继续往前走。
再耽搁时间,他们就跟不上队伍了。
然而孙祈言爬了两个阶梯后,又停下来,冲着身后的洛桑说:“他还活着,我想试试带他下去。”——
作者有话说:拖延症到底要怎么治啊啊[躺平]
第66章是责任
“我们就陪他走到彻底动不了了为止,也许再往下一些,最后他的尸体可以运下去。”
“可能永远留在山上是每个攀登者的共识,也是命和运气,我们不可以介入别人的因果。”
登山的人多多少少都信奉玄学,加之当地特殊的信仰氛围,登顶后大家都会感谢山神接纳,假如出事,那就是不被允许上去,结合高海拔无法展开救援,大家都在私下说,如果山神想让谁留下来,其他人不能随便违背。
“如果…坐在雪地里的是祁元明呢?”孙祈言看着脚下的铝梯不继续走也不后退,换了种角度沟通,“是他也没关系吗?”
洛桑错愕的抬头:“可他不是祁元明啊。”
“温行屿找了这么久的人都没结果,现在说不定是机会,我希望我们做这些,能触动山神,把祁元明还回来,结束温行屿的梦魇。”
孙祈言对这些玄学东西都是真假掺半的看,除了登山外,平时根本不信这些,但他这次的几句话都是冲着洛桑的信仰去的,还掺入了他们之间的多年友情,目的性十分强。
洛桑回身看了一下来时攀登路,目光漫过远处的山峰,问道:“我们整个队伍的状态现在都不错,你知道放弃登顶意味着什么吗?”
攀登的这一路上没出现过意外状况,孙祈言现在只要选择继续往前,追上队伍,登顶的几率非常大,而且等安全下撤,荣誉跟资源也会朝他扑来,他会是京市大学登山队的领头人,而放弃登顶,再想要拿到这些,除了能力,也得看运气和契机。
“知道,但是人命比登顶重要。”孙祈言两步从梯子上退下来,坚定道,“假如他最后力气耗尽实在没办法下去了,好歹我们知道座标,能让他山下的家人接他回家。”
洛桑终于松口了:“抛开这大半年的辛苦准备,这次凯石接赞助的烂摊子完全是因为你,你登不了顶,怎么交代?”
别的不说,凯石花了真金白银赞助,确实得给个说法,孙祈言说:“跟温行屿说一声。”
洛桑把对讲打开递过去:“你跟他说。”
这几天来,山上的路况和天气都是由洛桑跟山下营地沟通,孙祈言跟温行屿没说过话,是避嫌,也是因为本次攀登在不出意外的前提下,他们只需要按照先前计划好的去走就可以,没有更多需要沟通的时候。
对讲那头很快传来了温行屿的声音,时间紧张,孙祈言没犹豫,直接说碰到被向导遗弃的登山者了,想试试看能不能带下去。
温行屿在救援一线呆了几年,自然也是把人命放在登顶之前的,但这次是在本就无救援的高海拔山上,救或者不救,选择没有对错之分,也没有什么应不应该,他跟孙祈言说清楚道理之后再次确定,下去了之后不光今年没机会再上了,这种高校团队规模的攀登几乎很难再有。
这些后果孙祈言都知道,他现在唯一的难点就是怎么跟凯石说,温行屿确定完职业相关的事,最后主动说:“凯石那边不用担心,章沅在我旁边,他同意你的做法。”
章沅怎么会来过渡营地,孙祈言还没细想,温行屿又说:“我有点事情需要处理,不能等你下山了,如果有跟洛桑决定不下来的事就跟基地营负责人沟通,章沅会在山下等你。”
洛桑已经去检查坐着的那人状况了,山上的每分每秒都可能会有变故,孙祈言听着温行屿交代完所有事,应了一声,没再讲多余的,就收了对讲。
等那人体力恢复了一些站起来后,洛桑在前面带路,那人走中间,孙祈言在最后面,三人开始顺着绳索往下。
下山总归要比上山轻松的,经过长时间得跋涉,他们三个竟然真的安全到了山下。
把人交给医护后,孙祈言跟洛桑直接回了帐篷休息,直到第二天一早,章沅递给孙祈言手机:“行屿有话跟你说,给他回个电话。”他转而对洛桑说:“去换衣服整理背包,我带你回拉萨。”
洛桑也没明白怎么了,但是他看章沅表情严肃,就知道指定是有事,赶紧回了帐篷去收登山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