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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百九十八有情痴4(第3页)

朱英单手架着裁虹,短促地“嘶”了一声,居然展颜笑了,摆摆手安抚惊怒交加的小乌龟:“没事,闹着玩的。严兄,手痒了?”

严越见她剑招凌厉一如既往,没落下什么毛病,满意颔:“何时能再切磋?”

还切磋!宋渡雪七窍生烟,一把摁住莫问,怒道:“用嘴问不行,非要动手?没看见她伤还没好吗?”

霸下也怒气冲冲地瞪着严越,强烈谴责:“嘤、嘤!”

朱英:“其实没……”

“没事你抽什么气?哪漏风了?”宋大公子起火来谁都不能幸免,按了两下死死咬合的剑鞘,没按动,更是火冒三丈:“松开,使这么大劲不知道疼?”

左右夹击下,两人都噤若寒蝉,双双识时务地收起了兵刃,不敢顶风作案。妊熙忍不住笑:“不愧是大公子,窝里横真威风啊。”

朱英见三人一龟各瞪各的,尴尬地打圆场:“咳……那个,先坐下吧。我去拿两张蒲团来。”

谁知回去她才现,竹棚里竟没一个人睡了,全围坐在火炉边候着,见她进门,朱菀第一个丢下手里的草蚱蜢,张口就来:“姐,你们幽会完啦?”

朱英愕然:“什么?幽会?”

“大公子不是去找你了吗?”朱菀嘻嘻笑道,竖起两根食指,煞有介事往一处比划,“孤男寡女,夜黑风高,啧啧啧……”被潇湘捣了一胳膊肘,还不服气,“干嘛?我说的可是事实,又没冤枉他们!不知道在说什么悄悄话,云苓听见了也不说,还一个劲地拦着不让我们出去嘞。”

云苓倒吸了口凉气,连忙摆手:“我、我只在最开始不小心听见了一两句,后面都没有了,我没有偷听!”

“不,他只是,呃,我们没有——”

想起方才二人商量的事,朱英辩解得毫无底气,接连卡了几回壳,干脆随便找个借口岔开话题:“他夜不能寐也不是第一天了,你们呢,成群结队的当夜猫子是在等什么?也想凑镜阵的热闹?”

“虽然只有你们二人要去归墟之底,但难道事不关己,我们就能高枕而卧了吗?”潇湘静静反问。

朱英哑然。

“所以你们说完了没?”朱慕站起身问,“我们什么时候能出去?”

于是乎湖畔从一人变成两人变成四人再变成八人,正好能围着篝火坐成一圈,一群人幕天席地,闲谈静待,亮堂堂的火焰轻快摇曳,生生将朱英的目光从浩渺无边的墟湖上拽了回来,世界好像忽然就只有眼前的巴掌大了。

“……哇,真的会光诶!”朱菀望着云苓光华流转的长辫子,忍不住惊叹:“像阳光底下的水草一样,好漂亮。我也想要会光的头。”

云苓回过神来,抿唇笑了笑:“还是不要了,菀姐姐,人的头都不会光的。”

“对呀,所以我才想要嘛。”朱菀没听懂言下之意,还专程捧起来给其他人展示:“你们瞧,多好看啊。”

潇湘的目光若有所思地在辨子上停了停,又落到她脸上:“云苓,你喜欢当人吗?”

“喜欢。”云苓想也不想便答,“人很好,我喜欢人。”

朱菀一听,顿时乐了,不怀好意地混淆是非:“知道知道,大伙都知道呢,那人自己也知道,不信你问他。”

“哎呀!不、不是!我不是这个意思!”

由此可见谁要是叫朱大喇叭知道了秘密,铁定得把肠子都悔青,云苓又遭她打趣,小脸霎时涨得绯红,急得显些咬了舌头:“我、我是喜欢所有人,不是——不、也不对,我就是、就是……菀姐姐!!”

朱菀笑得前仰后合,快活极了,吃了朱英当头一击才总算老实下来,宋渡雪见云苓羞得无地自容,好心接话道:“人也并非个个都好,为何喜欢人?”

“嗯、嗯……因为人很聪明,很厉害。人和所有兽都不一样,人是万灵之长。”

宋渡雪觉得好笑:“这种自吹自擂的大话你也信?”

哪料云苓却认真反驳:“不是大话,人就是不一样。人的生命很大很广,有千千里那么宽,万万年那么长,还有好多好多别处都找不到的东西,兽的生命却只有自己的领地那么长、那么宽、那么多的东西。哪怕是几位兽主,或者勾陈尊主,都比不过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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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渡雪眉头微蹙,不明所以。除了通天彻地的修士,寻常凡人也就百年寿命,大都走不出自家的一亩三分地,哪来的千千里、万万——

蓦然间似有灵光乍现,宋渡雪霎时幡然醒悟,她所说的并非哪个单独的人,是所有的人,芸芸众生,攘攘人世,赫赫文明。

山南之民与山北之民同奉一套礼教,今时之人与古时之人共引一句愁诗,如何不算千千里、万万年?

所谓当局者迷,生而为人者将一切视作理所当然,从未跳出此间,而今听不在此间者一席话,恍若骤见人间的千秋万代在眼前次第铺开,宋渡雪顿觉失语,竟愕然地怔住了。

云苓生怕他不明白,绞尽脑汁地设法解释:“而且人在自然中,却又不在自然中,人有自己的规则,比如德,比如礼,比如情和爱……兽遵循自然和本性而生,人却不止于此,这些独特的新东西是从人体内生出来的。人有无穷造化之机,只有人才有。”

说者无意,话落到听者耳中,却激起了另一重涟漪,朱英瞳孔微微一缩——若说合道是循自然,魔道是纵本性,不遵自然也不遵本性,不就是破道么?

云苓显然预料不到,她这番情急之下的仓促辩解居然把听得最明白的俩人齐齐震住了,觉周遭鸦雀无声,还以为谁都没懂,垂头丧气道:“我、我不会说,但人真的不一样……师父从前教我,兽没有这些,因此不必理解,也不必与其周旋,而妖吃人的时候把这些也一并吃下去了,所以妖总是堕入歧途。”

“师父还说,我也是后天化身成人,因此也需要时时自省,日慎一日,方免被其吞噬。但、但我并不讨厌这样,做人虽比做草辛苦得多,却也辽阔得多,我做了六千年的草,还觉得不及做一日的人。”

言及此处,她话音微顿,垂眸笑了:“不过关于应当怎么做人,我懂的并不多,不像哥哥姐姐。你们生来就是人,真好。”

潇湘茅塞顿开,眼中漾开一抹笑意:“原来如此,难怪你会说出口。”她从前还觉得不可思议,凭云苓腼腆的性子,居然能有当面表白的勇气?而今才知,她竟比她以为的还要勇敢得多。

非人之身化而为人,须得心如镜鉴,澄澈皎洁,倘若连心意都不敢正视,反为其所困,无端地烦恼忧愁,又谈何自如呢?

云苓闻言脸颊又是一热,不好意思地绞紧了手指,良久过去,才轻轻“嗯”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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