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午时分,日光正盛。
凤翔城内,岐王府旁,幻音坊总舵。
朱红宫墙之外,城中兵马调动之声隐隐传来,马蹄踏过青石长街,甲叶碰撞,旌旗猎猎,虽不算喧嚣,却总有一股风雨欲来的肃杀之意,随着那一声声沉闷脚步,沿着墙根渗入殿中。
殿内却是另一番光景。
轻纱垂落,香雾袅袅。
女帝一袭华美红裙,头戴钗冠,侧卧于软榻之上,一手撑着额角,闭目假寐。
红裙铺散如盛开的牡丹,钗冠垂下的流苏在她耳侧轻轻晃动,衬得那张本就明艳不可方物的脸庞越美得摄人心魄。
只是美则美矣,那紧抿的红唇与眉心间若有若无的倦意,却又让这份美艳之外,多了几分久居高位之人才有的冷肃与疲惫。
近来,她确实有些疲惫。
洛阳陷落,陈仓失守,梁军围城久攻不下,晋军东面势头正盛,韩澈又在暗处搅动风云,天下大势好似一张骤然收紧的大网,逼得所有人都不得不往前走。
走慢一步,便会被拖入网中,割得血肉模糊。
她是岐王,也是幻音坊女帝。
所以哪怕心中再如何牵挂那人,哪怕偶尔也会在夜深人静之时想起他那张总是带着三分笑意、七分算计的脸,白日里,她也仍得坐在岐王府中,将一封封军报、一道道命令,压在自己肩上。
她不能乱,也不能退。
“踏、踏、踏……”
殿外脚步声响起。
梵音天迈步入殿,先是抬眼瞧了一眼榻上那道红影,随即连忙低下头去,屈膝行礼:“女帝。”
女帝眼睫轻颤,未曾睁眼:“何事?”
“韩公子密信。”
梵音天双手奉上一只小竹筒,声音比平日里安分了许多。
没法不安分。
这些日子,她白日里仍要做九天圣姬分内之事,夜里还得同多闻天一道去浣洗总舵弟子换下来的衣物。
那一盆盆衣物堆起来,比小山也矮不了多少。
一开始,她还能咬牙撑着,想着不过是女帝一时恼怒,过些日子气消了也就罢了。
可一连数日下来,那皂角水浸得手掌白,布料来回揉搓,连指节处都磨出了薄茧,她才终于后知后觉的明白——
女帝这回,是真恼了。
恼她不知分寸。
也恼她把多闻天往火坑里推。
而且这火坑,偏偏还不是旁人的火坑。
女帝睁开眼,那双凤眸之中原本还带着几分假寐初醒的懒散,可在听见“韩公子”三个字时,却是极轻极淡地动了一下。
很轻,轻到若非梵音天这段时日挨罚挨得谨慎了许多,只怕都察觉不到。
女帝坐起身来,抬手接过竹筒,取出其中密信。
信纸展开,上面的字并不多。
梁军假意陈仓,实则图谋凤翔。
朱友贞已是背水一战,不会久拖。
谨防岐军出城,守住凤翔。
韩澈的字迹一贯不算多么端正,却极稳。
稳得像他这个人。
哪怕是在最危险的时候,哪怕话里藏着杀机与算计,落在纸上,也总有一种不慌不忙的从容,好似天下再大的局势,在他眼里都可以被拆成一枚枚棋子,一步一步落下去。
女帝看着那几行字,唇角不由微微扬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