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边浮现出一抹鱼肚白。
洛阳皇宫,思政殿内灯火通明。
殿外夜色未尽,寒气仍重,宫墙之后的长道上,有禁军甲叶被风吹得轻轻相碰,出极细的声响。那声音传入殿中时,已被重重朱门、帷幔、玉阶削得几乎不可闻,反倒衬得殿内越寂静。
寂静得连烛火跳动的声音都显得极为明显。
灯烛烧了一夜,红蜡沿着铜盘凝成一层又一层冷硬的痕迹,像是凝住的血。殿中陈设还未尽数更换,梁宫旧物仍在,梁帝旧日坐过的御案也仍在,只是案前的人已经换了。
李存勖坐在龙椅上。
这龙椅原本不该是他的。
至少此时此刻,还不该是他的。
可他既已入主洛阳,既已踏破朱梁皇宫,既已将那所谓大梁江山踩在脚下,那么这殿中一切,便都成了他的战利品。
只是战利品归战利品,名分归名分,龙椅冰冷,坐上去并不似想象中那般痛快。
他彻夜未眠。
脸上难免有疲惫之色,眼底也带着几分浅淡的血丝,只是那双眼睛仍旧炯炯有神,甚至因为一夜未睡,显得比平日更亮,也更冷。
他盯着桌案上的两样东西。
一个打开的锦盒。
一封拆开来的书信。
锦盒是从长安来的。
盒中装着朱友贞的级。
曾经的大梁皇帝,如今只剩下一颗被石灰覆过、面目僵硬的头颅,静静躺在锦盒里。
那张脸应当是没有了昔日坐拥洛阳时的暴戾与阴狠,眼皮半垂,嘴角僵住,像是还有许多话未曾说完,又像是到死也不曾想明白,为何自己会落到这般田地。
这是韩澈送来的,登基礼物。
书信则来自太原,是他父王李克用送来的。
信中言辞并不激烈,甚至可以称得上平和。没有怒斥,没有压迫,也没有旧日那种不容置疑的威严。可正是这份平和,才让李存勖一夜都没能合眼。
他父王的意思很简单。
取关中。
灭岐国。
然后,他便不再管他。
不再管他。
李存勖目光落在这四个字上,唇角似有似无地动了一下,却没有笑出来。
一个是知己。
一个是父亲。
一个送来梁帝级,催着他称帝。
一个送来太原书信,让他缓称帝。
若按亲疏远近,他自然该听他父王的。
父子血脉,岂是外人可比?
他从小到大所见的第一座山,便是自己的父王——李克用。
那时他尚年幼,只觉得父王披甲坐于马上,独眼如炬,一声令下,千军辟易,世间再没有比那道背影更高大的人。
他也曾想过,有朝一日,自己要成为那样的人。
甚至成为比那样更强的人。
可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那道背影渐渐远了。
不是人远了,而是心远了。
父王依旧坐镇太原,依旧是晋国之主,依旧能让许多人听其名而胆寒,可李存勖却越来越看不透他。
不知道父王在顾忌些什么!
不知道父王在提防些什么!
不知道父王在谋划些什么!
还是说,当真在忌惮他这个亲儿子?
这个念头刚一浮上来,李存勖便觉得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堵了一下。
他实在不愿做此想。
可他不能不想。
父王不仅不支持他伐梁,甚至三番两次阻拦。过去还可说是时机未至,可如今呢?朱梁已亡,洛阳已破,他手中握着中原,麾下将士士气如虹,只差一步便可名正言顺登上帝位。
偏偏在这个时候,太原来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