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昏压在凤翔城上时,岐王府的屋檐先染了一层金红。
那光从西天斜斜落下,越过重檐,掠过兽脊,落在深色砖瓦上,明处如火,暗处如渊。
廊下朱柱被照得半明半暗,柱影横在青砖地上,像一道道被拉长的刀光剑影,又像一条条沉默的山河界线,将书房外的清静与外头渐起的风声隔开。
岐王府今日并不喧闹。
梁亡的消息才传遍天下不久,凤翔城内外明面上仍旧安稳,实则处处紧绷。
岐国遭朱友贞那一番攻伐,粮草消耗颇多,府库并不丰盈。
岐军虽在旧梁大军积压之下反败为胜,然士气也远不能与灭梁之后声势大涨的晋军相较。
越是这个时候,王府里越不能乱。
偏在这片过分压抑的安静里,一道蓝影自廊外急急而来。
广目天一袭蓝裙,步子比平日快了许多。
裙摆掠过夕阳,轻轻扬起,又被她压着礼数收回。
她行得急,却不失规矩,过转角、入长廊、临阶而上,每一步都落得极稳,只是腰间垂饰随步伐轻响,暴露了来报之事并不寻常。
行至书房门外,广目天脚步一顿。
夕阳本正落在门前,她这一停,蓝裙遮住半片光,门槛上的金红便黯了几分。
她没有立刻推门而入,只在门外垂行礼,声音恭敬,却压不住其中急色。
“启禀岐王,蒲津关急报!”
书房内静了一息。
随即,一道刻意压低后显得清冷威严的声音传了出来。
“进来。”
广目天应声起身,推门入内。
门扉开合之间,黄昏的光跟着她的脚步闯进书房,却只走到门前三尺,便被屋内沉稳的阴影截住。
案上铜炉烟气袅袅,书架层层,卷轴整齐陈列,四壁静得仿佛连一缕风都不敢惊扰。
女帝坐在主案之后。
她今日未着幻音坊中女帝常服,而是身着岐王君服。
赤绛为底的华贵长袍覆在身上,金边垂带自肩前落下,浅金纹饰隐在衣面之中,随着夕阳流转,时明时暗。
两肩金甲线条硬朗,边缘泛着冷光,使她不似深宫中只供人仰望的美人,倒更像一位随时可以临朝断事、披甲登城的君主。
当然,她本就是一位君主。
领间灰色绒羽压在肩颈之间,衬得她面容愈冷艳。
白色交领中衣自层叠衣襟里露出,红色内衬与外袍相应,腰间深色革带束得极紧,少了宫装的柔媚,多了几分武人的利落。
金色冠饰束住乌,冠后长簪横出,线条修长而凌厉,与肩甲金边彼此呼应,将她身上那股高位者的威仪压得更沉。
窗外夕阳正好落在她身上,替那一袭君服镀了一层金辉。
她手中原本握着一卷书册,广目天入内时,才缓缓放下。
“可是那李存勖有所动作?”
女帝抬眼看向案前,语气里没有惊慌,只有早有预料般的沉定。
广目天走至案前,单膝跪地,拱手道:“正是。”
女帝落在书册旁的手顿了顿。
下一刻,那只原本因放下书册而显得空落落的手,猛地攥紧。
“出兵多少?”
这四个字落得很快。
她问的不是李存勖为何动,也不是晋军从哪一路来,更不是对方是否还有顾忌。
因为她心中清楚,李存勖若真决意对岐国动手,必然不会再像朱友贞旧日伐岐那般拖泥带水。
大梁已灭,朱友贞授,中原震动。
晋军携灭梁余威而来,其锋锐远胜从前。
蒲津关虽为岐国门户,却绝非能凭一关一隘便挡住对方雷霆之势。
广目天垂道:“主力精锐六万,合辅兵十万有余。”
书房内的光仿佛沉了一下。